五十一

    荒淫是如何继续、又如何收尾的,尉舒窈不清楚。在那日之后,她头晕了一整天,有好一阵都处于迟钝、神志不清的状态,只有隐隐约约的人声在耳边,像海边晃动的日光,眩晕,迷幻,照得她的头脑发白,无法思索,唯能觉晓的只有她的女儿在照顾她的事实。
    不知过了多久,尉舒窈清醒过来,她睁开眼,看见客厅里昏暗的蓝夜,尉娈姝则搂着她的头,在若有所思地看着电视机播放的灰色影片。
    尉娈姝似乎并没有专注于荧幕,尉舒窈一醒来,她立即就察觉到了,并很高兴、带着轻松的微笑吻了吻母亲。
    尉舒窈不禁吟声。
    “你感觉怎么样?”尉娈姝凑近她,密语道,“好点了吗,妈妈?”
    尉舒窈再次阖眼,想要度过清醒后敏锐的阵痛。
    尉娈姝的小腹就贴在她的脸侧,痉挛着,肠胃发出温暖、黏腻的咕咕声,灰绿色的幻影在她的眼前,蒙上了她脑海中尉娈姝的形象;老化的锈味混杂着刺鼻的碘液,像粉尘一样让她胸腔难受,她竭力不让自己咳嗽出来。尉舒窈不禁疑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尉舒窈冷声问起。
    “你不记得了?”
    “……我记不清。”
    尉娈姝打量她。
    “你做噩梦了,妈妈。”
    “噩梦……”尉舒窈呻吟,“真是折磨。”
    “我知道。身体不舒服,还做了噩梦,太折磨人了,对吧?”尉娈姝又亲吻她,“我给你喂了药,明天就会好起来。”
    尉舒窈不能忍受,她别过了头,却被尉娈姝扳回来。
    “今天是星期六,现在是亲密时间,这是合理的。”
    尉娈姝轻咬一咬她的眼,尉舒窈眼睫颤动,“……魔鬼。”她低叹。
    “妈妈,你不信上帝,又怎么会认为有魔鬼?”
    尉舒窈半掀起眼皮,默思似的注视她,或许根本也没有在仔细看面前人的神态,只是静静地梳理那些模糊的印象,以恢复某种思维的迅捷。
    “你倒是愈发会歪曲了。”尉舒窈平静、或许只是疲惫地说,“你并不像我。”
    “什么?”
    “我感觉……娈姝,你是另一种人,另一种野蛮的……在你的身上。让人陌生。”
    “什么?”
    “我开始想……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也许是因为,你有另一位的基因,他的这些是非常极端的……”
    “什么?”
    尉舒窈停住话语。
    尉娈姝以神经质的疯狂谛视她。
    片刻,女儿出声了,一种可怖的狂暴、表现为诡谲的理性压低她的声线:“你的意思是,我不是你的女儿,我像那个男的?”
    “……”
    “你是说,由你生下的我,和小姨抚育的我——像一个该死的、一个素未谋面男人?”
    尉舒窈听出了她的愤怒,却不明白这种失控。
    “事实上,这是无可避免的。”
    “我为你奉献了这么多、我把自己的身体和心都给了你——我对你表过忠心吧?我任凭你对我控制、你对我怎么施虐、怎么冷漠我都——可是——”
    尉娈姝忽然全身痉挛,她崩溃地尖叫,猛地抓挠尉舒窈的脸,又一下子抓住自己的脸,在手掌之间歇斯底里。尉舒窈不得不站起身来,离开了她一步。
    “你像你的生父——有什么问题吗?”
    “你想说我背叛了你吗?你想说我不属于你吗?!”
    尉舒窈抚着额头,她的身体太过疲惫,以至于对眼前的这一幕无动于衷,她甚至不疑惑女儿突如其来的愤怒,完全凭借一种惯性在回答:“我不想这么说,但你这些奇怪的欲望实在不像我,也不像你的小姨。我在试图分析你的顽劣,接受你就是……”
    “我们不同,我们不同?!”尉娈姝爆出一阵神经质的大笑,接着猛烈咳嗽起来,“你打开灯看看,看看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室内的一切骤然曝光。
    被灰暗光线模糊的残忍和血腥全部清晰了,尉娈姝一直坐在原位,她双腿被缠带封住,因为肌肉的缺失,轮廓十分诡异,她穿着短裙,暗红的血渍就印在她身下;手臂表皮缺块;在她的脸上,沿着下颌有一大块破口,露出朱珊瑚一样的床肉。她保持着歇斯底里特有的仇视,那也许还有一种异样的痛心疾首,针对于她的生母,质问那一句“像亲生父亲”一般无异于傲慢与凌迟的背叛。
    尉娈姝撩起上衣,露出腹和胸。
    “你想否认吗?这就是你的欲望!你比我更可憎,难道你能否认吗?”尉娈姝咆哮,“就是这样的你,我的生母!!!你要抛弃我,你视我的疯狂为一种背叛,你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对我的背叛!你怎么能那样子,否认我,丢下我——
    “你更不可以代表小姨、你根本没资格代表她说这种话!!!”
    尉舒窈一言不发。她打量着尉娈姝的身体,在对峙中,尉舒窈仍有那种事不关己的从容,这镇静显得她是如此理智,仿佛在冷漠地嗤笑这样的剖白——即便她什么神情也没有。
    沉寂。
    她们之间两步的距离犹隔深渊。女儿已深感自己因刚才的那番话即将消逝,而对方却任何求告宽恕的话语都不肯给她,或许还在恶劣地审视她,以达到对她的判决——“多荒唐啊!多错乱啊!”——仅仅这沉默的片刻,母亲就掌握了这场博弈。女儿希望母亲能够投降,只需要最微小的示弱,她就能立即张开双臂告诉对方自己已宽宥一切,但母亲迟迟默然不言;她遮住了露出的腹肉,她甚至想要流泪,因为惧怕——惧怕这一场战争之后她会流离失所。
    投降吧。
    “尉舒窈,你总是这样、这样!”尉娈姝打破这审判,她咬牙切齿,然而眼中含泪,“用沉默宣示你的权力吗?说点什么吧!哪怕就说一句‘我收回我的话’就好了!我就知足了!”
    “我疯了。”
    尉舒窈终于开口,却并不是尉娈姝所求的话语,“先处理你的伤情。或许我们都病了。”
    “不……不是——……”尉娈姝捂住脸。她溃败了。
    “……那我换血,我去换血,怎么样?”
    尉舒窈充耳不闻,转过身。
    “我把那男人的一半流掉怎么样?我不要了,我不要他,妈妈,妈妈!!”她歇斯底里,“你别不要我,尉舒窈!!”
    母亲无声叹息。
    她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