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温暖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表情很认真:“从十八岁就喜欢了。”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我知道。”
    温暖抿嘴笑了:“你知道什么?”
    张居正说:“知道你喜欢我。”
    温暖也不意外:“那你为什么不说?”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说不说,都一样。”
    温暖想,是啊,他说不说都一样,反正他们心里都清楚。
    她笑了,把脸往他肩膀里埋了埋:“那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张居正没回答。他的手指,轻轻扣紧了她的手。
    温暖没追问,她知道,他不会说的。
    他做十分,说一分。他给她做饭,给她买衣裳,给她编红绳,给她捂脚,给她扇扇子。他每天写“会回去的”,他背她回家,他把她画的画像锁进柜子最深处。这些都是他的“喜欢”。
    她小声说:“不说就不说吧,反正我知道。”
    后来
    温暖有一天忽然说:“张白圭,我想学画画。”
    张居正正在看书,抬头看她:“为什么?”
    温暖想了想:“我想把你画下来。你看,我来大明五年了,什么都没留下。等我回去了,连张照片都没有。我想画一张你的画像,带回去。”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教你。”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画谱,翻开第一页:“这是工笔的基本技法,你先学线条。”
    温暖接过笔,在纸上画了一笔,不好看。
    张居正看了,没说话,拿起笔在她旁边画了一笔,又直又匀,像用尺子量过的。
    温暖看了看他的,又看了看自己的:“张白圭,你连画画都会。”
    张居正唇角一扬:“继续?”
    温暖:“嗯。”
    画了半个月,温暖终于能画出比较直的线了。又练了一个月,她终于忍不住了。
    “张白圭,我要画了,你不许动。”
    张居正坐在书案前,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温暖趴在书桌上,面前铺着一大幅绢帛。她左手端着西洋来的玻璃调色盘,右手握着细狼毫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绢帛上。
    温暖画得很认真,眉头微皱,嘴唇抿着,偶尔退后一步看一看,又凑上去继续点染。
    她画了一个时辰,还没画完。
    张居正坐了一个时辰,腰背挺直,一动不动,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个人身上。她鼻尖蹭了一块茜红色都不知道,脸颊上沾了一点墨,头发散下来一缕,垂在耳边。她没顾上拢,眼睛盯着绢帛,手上的笔细细地描。
    又过了半个时辰,温暖终于放下笔,长舒一口气:“好了好了,累死了。”她退后几步,看着那幅画,歪着头,“好像有点不像。”
    张居正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绢帛上画着一个青年男子,眉目清朗,气质沉静。画得不算精致,但神态抓得很准,那种深深凝视的眼神,画出来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像。”
    温暖不信:“哪里像了,你是不是故意哄我的?”
    张居正转头看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眼睛亮亮的,一脸不服气。
    他轻声说:“因为你看我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温暖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那你要好好收着这幅画,等我回去了,你要天天看。”
    张居正点头:“好。”
    画像干了,张居正把它收进柜子最深处。
    温暖没看见的是,他打开柜子的时候,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那些笔记本,拼音的、数学的、杂录的、治国的。还有那个天蓝色的荷包。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画像放进去,锁上。钥匙收进怀里。
    五年了。
    温暖躺在床上,把手串摘下来,放在枕边。她盯着那颗裂开的兔子珠,看了很久。
    她想起刚来的那几个月,每天试手串,每天失望。现在她不试了。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想让自己每天活在“今天能不能回去”的焦虑里。
    她轻声说:“等它自己想亮的时候再亮吧。”
    张居正还没睡,躺在旁边的地铺上,听见了。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温暖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睡了吗?”
    “没有。”
    温暖说:“我可能还要在这里待很久。”
    张居正说:“我知道。”
    温暖说:“那你嫌不嫌我烦?”
    张居正睁开眼,看着她:“不嫌。”
    温暖笑了,把手反握住他的:“那就好。”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两个人手握着,谁都没松开。
    她的手串放在枕边,珠子还是暗的。但她的心,不慌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颗珠子,刚才闪了一下。很微弱,像萤火,她没看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颗裂开的珠子上,一闪,又灭了。
    第二天早上,温暖醒来的时候,张居正已经去翰林院了。床头放着一碗粥,温的。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我去上值了。”但纸条旁边,多了一枝桃花。是昨天他下值的时候,遇见有人卖桃花,他买回来的。花瓣还有点蔫。
    温暖拿起那枝桃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夹进笔记本里,和那些史料放在一起。她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的,入口即化。她笑了,这就是他的“我也喜欢你”。
    窗外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枝桃花上。花瓣薄薄的,透出粉色的光。和那年春游,她递给他时,一模一样。
    第72章 天象—归去
    嘉靖二十九年春, 张居正在翰林院的第三年。
    早上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床头那枝桃花。花瓣已经蔫了,但温暖舍不得扔, 用细绳系在床柱上。他看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散值后,他没有直接回家, 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推门进去,是徐阶的书房。
    徐阶已经在了。他坐在案后, 手里拿着一份邸报, 头也不抬:“来了?”
    张居正行礼:“徐公。”
    徐阶放下邸报,看着他:“你上次说的事, 有证据了?”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纸上写着一个人名,一串数字, 几个地名。
    徐阶接过去,看了之后,眼神幽深:“这些, 你从哪里知道的?”
    张居正垂眸:“学生留意朝中动向, 日积月累。”
    徐阶看着他,目光深邃。他知道张居正没说实话, 但他没追问。
    这个年轻人,他看了三年了,不结党,不站队,不写青词,不应酬。翰林院的同僚们说他清高, 徐阶知道不是,他不是清高,是谨慎,他在等。
    “你比我想的还要深。”徐阶把那张纸收好,“这事我来办。你回去,别让人看见你来过。”
    张居正行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徐阶忽然叫住他:“叔大。”
    张居正回头。
    徐阶看着他,轻声说:“你心里装的,不只是前程吧?”
    张居正顿了一下,没回答,他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第一个被弹劾的,是严嵩的门生赵文华。
    罪名不算大,贪墨税银三千两。但证据来得蹊跷,不是御史查到的,不是言官弹劾的,而是从一家茶楼的账本里扒出来的。
    赵文华的门客在听竹轩与人谈事,喝高了,嚷嚷着“三千两”“漕运”“分成”。
    是茶楼的伙计记了下来,月底对账时,张居正看见了那条记录。
    他没有立刻动,他花了三天,从不同渠道验证了那个门客的身份,又从另一条线查到赵文华在漕运上的职务。然后他把所有信息拼在一起,确定这不是空穴来风,才去了徐阶府上。
    徐阶看完证据,沉默了很久,问:“你确定?”
    张居正说:“确定。”
    “万一查下去,牵扯出不该牵扯的人呢?”
    张居正想了想,说:“那就牵扯出来。该倒的,迟早要倒。”
    徐阶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比我狠。”
    一个月后,赵文华被罢官。
    消息传开,朝堂震动。严嵩的人,第一次被明着拿下。虽然官不大,但风向变了。有人开始议论:徐阶是不是要对严嵩动手了?
    严嵩坐在府里,面色阴沉。
    严世蕃在旁边骂:“一定是徐阶那个老狐狸搞的鬼。”
    严嵩在想另一件事:徐阶什么时候布了这么深的局?那些证据,不是一天能攒起来的。
    他问:“查到是谁收集的证据了吗?”
    严世蕃摇头:“查不到。对方藏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