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海瑟琳用能力把她的孩子送进了时间裂隙。”艾薇莉娅的声音接了上去:“而那个孩子在裂隙中沉睡了,身体缓慢发育到二十岁,直到三百年后重新苏醒。”
    话音落下,石壁安静下来,另一个声音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温柔得像海风,绵延拂过她的脸颊,缥缥缈缈,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近得像贴着她的耳廓,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她身后,气息落在她的发顶。
    “你叫艾薇莉娅,”那个温柔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意思是‘从远方来的人’。”
    艾薇莉娅屏住呼吸,她不敢动,不敢出声,怕惊散了那个声音。
    “你会自由的,在一个很远很远的未来,那里没有人记得我们,往前走吧,孩子。”
    “我将祝福送予你,你可以活成任何你想成为的样子。”
    石壁的残响终将消散,那道温柔的女声留在最后的祝愿后,化作一缕轻风,穿过空旷的神殿,拂过艾薇莉娅的脸颊,融进了无风带死寂的空气里。
    “海瑟琳坠入大海,再也没有人见过她,时序一族,从此彻底消失在历史中。”多拉格声音低沉地为这段不为人知的历史画上最后的句号。
    “不,”艾薇莉娅忽然开口,认真而笃定说道:“海瑟琳没有坠入大海!”
    多拉格微微侧目,诧异看向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艾薇莉娅没有回头,她的目光复杂地落在壁画上,海瑟琳高高举起双手,托举着将她的孩子送入虚空。
    在那个声音里,她想通了一件她从未认真思考过的事。
    她在裂隙中沉睡了近三百年,醒来时是二十岁的身体,她可以将她解释为时隙之间的规则:把人送进裂隙,在漫长的沉睡中缓慢生长,然后在预定的时间点苏醒。
    可时间裂隙里没有日月,没有潮汐,更没有四季更替,只有缓慢到几乎静止的时光,和那条亘古不变沉默流淌着的时间长河。
    是谁规定了生长的速度?是谁掐算着苏醒的节点?是谁在虚无之中,一毫一厘地塑造着她的骨骼、血脉、心跳?
    海瑟琳将她送往裂隙之中,她将被永恒的虚无困住。
    但她没有。
    是她的母亲,海瑟琳,她的意志、她的灵魂,她作为母亲残存的最后那一点执念,都随着那道裂隙走了。
    从襁褓中的婴儿到二十岁的成年人,海瑟琳用最后的意志守了快三百年,才没有让她在永恒的寂静中枯萎。
    骨骼是这样长出来的,血脉是这样延展的,那颗沉稳跳动着的心脏,是这样开始搏动的。
    她就这样被她的母亲,在时间的裂缝里,一寸一寸养大的。
    终于,在她二十岁那年,海瑟琳再也没有办法了,她的意志已经用尽了,她的信念已经烧完了,于是,她催动最后的力量,让裂隙将她吐出。
    她不是被时间随机抛到未来的。
    她是被她的母亲,亲手安放在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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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至此,贯穿全文至今的最大伏笔,终于回收
    从一章在罗格镇码头苏醒开始,艾薇莉娅用了一百四十五章才找到她的来处
    希望这是个合格的故事,不辜负你们一路的阅读
    也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朋友,感谢你们的跟随,让我坚持写到了现在,爱你们
    我们下一章见
    第146章 空白墙
    消化完前五面墙上汹涌而来的记忆, 艾薇莉娅平复下翻涌的心潮,她用手背拭去泪珠,才缓缓转身, 鼓起勇气走到最后一块壁画前。
    出乎意料的是, 最后一面壁画上却是一片空白。
    没有讲述者的声音, 故事的延续在这里戛然而止。
    或许是因为,那场灭族之灾后, 时序一族已经没有人活着回来,补上这面墙该有的内容。
    但这面墙上应该是什么内容, 艾薇莉娅已经知道了, 那些从壁画中涌入她意识的画面, 在褪去之后仍留下残响。
    覆灭和逃亡,那些东西已经在之前的壁画里刻得够深了,艾薇莉娅想,这空白的最后一堵墙,它该留下些不曾背弃的守望。
    若由她来填补, 她会选择刻下一个约定,一个和“记录历史”毫无关系的约定。
    海瑟琳把她送进时间裂隙之后, 人鱼大歌者为了寻找挚友的女儿, 散尽族人, 独自踏上航路。
    她游过四海, 穿过无风带,走过一座又一座岛屿;她把时序一族最后的火种唱进歌谣,一代一代传下去。
    她相信终有一天,时间的女儿会循着歌声找到归家之路。
    这才是那面空墙上该有的画面。
    而在这首歌之前,她只知道她的身体里寄宿着时空的权柄,这力量或许来自某个她从未踏足的族群。
    从罗格镇码头苏醒的那一刻起, 她记忆空白,身世成谜,没有人认识她,也同样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从哪儿来。
    可她真的从来没有一个人过。
    她是一个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孩子,是一群人鱼歌者,用同一段旋律唤回的归人。
    海瑟琳并没有把任何枷锁留给她,也没有把种族的复兴、仇恨的延续、历史的真相,强加于她的肩头。
    她只希望她自由。
    “多拉格,我有些累了,”这一天格外漫长,她所承载的也有点多,艾薇莉娅渐渐感觉有些力不从心,她垂下眼,对多拉格道:“我想一个人待会。”
    “好。”多拉格颔首,“你休息一下,我别处再看看。”
    他最后看了一眼神殿方向,艾薇莉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断裂的石柱间,然后重新面对那面空墙。
    。
    多拉格走出神殿,沿着坍塌的外廊缓步向上,脚下的碎石时不时滑落,滚进看不见底的裂隙。
    他停在一处断崖边,回头望向那座半沉入山体的神殿。
    八百年,时序一族的全部历史,全浓缩在神殿的石壁之上,从起源到兴盛,从献祭到逃亡,从隐居到覆灭……
    真正活过这些岁月的人,他们跋涉了多少海,翻越过多少山,在仰望天空的时候,他们是否看见了覆灭的明天,是否会有人后悔选择了沉默不干预。
    多拉格自嘲一笑,他也以为自己看到了足够多的黑暗。
    腐败的官员、被牺牲的平民、被掩盖的真相,而他穿着海军的制服,自以为离经叛道地四处奔走,在各个海域调查。
    在他把那些被锁在海军总部文件柜里的机密一页一页翻出来时,他以为自己已然触及到了世界的“真实”。
    事实并非如此。
    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推开一扇窗,看见外面有一条街,就以为自己看见了整座城市。
    他看到的,始终是别人允许他看到的那个世界,哪怕有黑暗,也始终是浅尝辄止的一个剖面。
    自己之前所理解的“黑暗”,在这八百年的沉默面前,轻飘得像一个笑话。
    时序一族用八百年的消失,在他面前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过这道口子,他看见了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权力与利益之下,除了他早已习惯的腐败与压迫,历史也早已被动了手脚。
    胜利者书写历史,失败者从记忆中消失,向来如此。
    时序一族信奉着“见证比参与更崇高”,他们站在因果之外凝视记录,以期能在时间的洪流中保全清白。
    可他们见证的历史,被改写了;那些他们不曾参与的杀戮、不曾阻止的暴行、不曾反抗的压迫,最终都变成了砍向他们的屠刀。
    唯有艾薇莉娅,她未曾受到“见证者当置身事外”的规训,所以她才能走出高台,踏入激流,在因果的链条上做出时序一族不敢做的选择,成为预言选中之人。
    在深入了解艾薇莉娅的身世背景后,多拉格对艾薇莉娅的感情变得很复杂。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他不是时序一族的人,没有那只可以逆转时间的右眼,没有那种与生俱来能看见因果链条的能力。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海军军官,靠着体术和拳头在这个被胜利者反复篡改过的世界里挣扎。
    空间跳跃、时间冻结、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全的能力……多拉格想,如果艾薇莉娅是他的敌人,自己可能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她的出身,她的理想,她的使命……每一样都让他望尘莫及,就连她所看见的世界,对他来说同样那么遥不可及。
    但时序一族的选择让他看清了一件事:历史从不赦免旁观者,站在岸边的人,不配谈正义。
    渴望变强的冲动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
    他必须站到她的身边去,而不是像今日这般,像个懵懵懂懂的旁观者,远远看着她独自消化情绪,连想要安慰都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追赶的念头像一把火,在他的胸腔烧起来。
    多拉格闭上眼,将见闻色霸气向四周铺展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