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手也给你捂捂。”
穿过闵奚的臂弯,她将对方两只手也捞过来,就藏在手心里捂着,低头哈气,左右搓动。
不出意外,闵奚手也是一样的冰。
有时候薄青瓷也很难理解,同样是坐在沙发上,火桶烤着,小太阳开着,自己身上暖烘烘热得都快要出汗了,姐姐却依然手脚冰凉。
闵奚低眉看她。
近来她忙,有段时间没好好和对方相处了。
大约有半个月的样子,上周周末,自己出差,薄青瓷索性也没回来,留在学校图书馆复习。
嘉水入冬以后难得见到大晴天,此前没注意,今天仔细观察,闵奚发现薄青瓷这几个月养下来肤色养白不少,再不是刚到嘉水的时候,那种偏深的小麦色肌肤。
少了几分天然的质朴气,多了几分精致感。
薄青瓷也没注意到闵奚在看自己。
她低着头,眼睫扑扇投落小片阴影,小巧挺拔的鼻尖往下,红唇粉润,正在一下一下给对方哈气暖手,神情莫名虔诚。
闵奚看得出神。
反应过来,才后知后觉有些亲密过头。
除了妈妈,她还没被谁这样对待过。
闵奚心底生出些许的不自在,下意识抽回自己的手,敛目低眉:“好了,没跟你真生气,去忙你的吧。”
刚抽回的手上,还残留着少女的体温。
闵奚将电脑拿回身前,手下又是一片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将对方那点残留的体温驱散得一干二净:“我继续工作了。”
“噢。”薄青瓷懂事地松手。
撇落在旁的课本,又被她重新拿回手里,翻回到原始那页。
书本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数字公式,活过来一般,变成小人,在她眼前飘荡、跳舞,一晃一晃。
不同于闵奚那般坦荡自然,薄青瓷心中有鬼,任何一点细节、动作,对她来说都很致命。
她还在回味方才的亲昵互动,后知后觉,两颊泛起潮热,余光总是忍不住要往一侧的闵奚身上落,心不在焉。
这样,过去不知道多久,闵奚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人目光还停留在电脑屏幕上,身体已经动起来,只见她倾过身,一只手往前去摸手机。
赶在对方拿到手机以前,薄青瓷已经提前瞥见来电备注。
她不动声色。
看清楚是谁打来的电话,闵奚愣怔两秒,接起。
她一只手搭在键盘,指尖下动作没有停歇,语调温和:“怎么了?”
薄青瓷就坐在侧面,手指捏起书本的一角,目不斜视,耳朵却已经悄悄竖起。
针落可闻的客厅,静谧的夜,为偷听创造出天然绝佳的条件。
闻姝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会是什么事呢?
薄青瓷像只软绵的白兔,纯良无害,没有什么攻击性,却足够警惕,一点风吹草动就如临大敌。
经过昨晚,她已经将闻姝这个人列入高危名单。
闵奚没避讳着薄青瓷,就靠在沙发上,这样同电话那边的人聊。
你来我往,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不痛不痒。
末尾,不知闻姝是说了什么,她神情出现明显迟疑。
就在这时,窗外一声巨雷惊响,伴随一条紫蓝色的闪电划破长空。
雷声过后,豆大点雨滴倾盆而下,突如其来,颇有些骇人。
雨点密集砸落的动静盖过风声,薄青瓷见状匆忙起身跑去关窗,免得雨大了要飘进来,浸湿地板。
闵奚凝神盯着窗外的雨,静了会儿,总算答复电话对面的人:“下暴雨了,没有过来的必要,你早点回去吧。”
挂完电话,她将手机扔回沙发角落。
偏头喝水的同时,刚好迎上关好窗户正往回走的薄青瓷,便随口提了提:“闻姝说她刚好在这附近想顺路给我们带点甜品,天气不好,我让她回去了。”
闵奚说这话的时候,漫不经心,不甚在意的模样。
薄青瓷却悄悄松了口气。
到底是“刚好、顺路”还是故意制造机会,天知地知。
她想,今晚这场雨来得还真及时。
冬日里的潮湿、阴冷,被这场雨无限放大。翌日清晨,薄青瓷将窗子推开条狭小的缝隙通风,不期然被室外的寒风扑了个满面。
好冷。
她抖抖肩膀,又飞快钻回温暖的被窝里赖了会儿。
家教约好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薄青瓷收拾完毕准备出门的时候,闵奚还没起床。
她照例将做好的早餐温在电饭煲里,背上书包出门。
围巾,棉袄还有手套,常年独自生活让薄青瓷早已习惯自己照顾自己。
女孩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不让寒风有任何一丝可趁之机。
刚一出门,脚边就踢到个东西,实心的。
以为邻居乱放垃圾,她低头去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是个保温袋。
袋子上印了店名logo,薄青瓷一眼认出是这附近很出名的一家手工甜品店。
她用脚尖碰碰,再次确认里面装了东西。
脱下手套,弯腰,薄青瓷伸手去摸保温袋的外部,冷的。
拉开一看,袋子里是摆放整齐的华夫饼和鸡蛋仔,还有两杯丝袜奶茶,只是杯盖内部已经结出一排排冷凝水。
只稍一思索,薄青瓷就知道东西是谁放在这的了。
她想,昨晚闻姝打那个电话的时候,人应该就站在楼下,而不是所谓的“附近”。
她不由开始揣摩,昨夜大暴雨,闻姝站在她们家门口将东西放下,又默然离去的时候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原来,在喜欢闵奚这件事上,她们都一样小心翼翼。
她们平等的卑微。
第26章 送行
送行
昨夜雨势很大, 下了整晚。
地铁上,薄青瓷手机刷到灾情通报,说昨晚嘉水下面一个地势低的小县城淹了, 这会儿政府正在组织人员进行施救。
看起来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其实又很近。
薄青瓷脑子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三年前那个盛夏的雨季,雨也是那样, 一个闷雷巨响过后就开始落, 暗沉沉的天被云压得不透一丝光亮, 活像世界末日要来临。
天空破了个洞,雨水不要命地往下泼, 几个小时不到就冲垮半边山坡。
当时正是农忙, 附近几个村子好多村民都在梯田里干活抢收,波及到的人不在少数, 可真正倒霉出事再也回不来的, 只有四个人。
薄青瓷她爸, 就是其中一个。
被灾蒙祸,雪上加霜, 这样的坏事让她们家撞到。
雨停以后没多久,春华书记领着村干部挨家挨户确认各家人员伤亡情况, 登记、补偿,等政府妥善安置,一群人来到薄家小破院的时候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薄家的情况, 村里再清楚不过,对一个还没满十五岁的小女孩宣告如此残酷的事实, 无异于将她送上绝路。
薄青瓷却早有预感一般,讷讷开口:“我爸爸死了吗?”
死了就死了吧,她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感触。
父亲和女儿,天生隔着一层,彼此间除了那点可怜的血缘关系,再没什么能够证明她们是这世间亲密至极的存在。
没有想象中的哭天喊地,也不会伤心落泪,听见对方死讯的那一刻,薄青瓷脑子里想的是自己往后该要怎么在这大山里活下去。
她冷静,又冷血。
到如今三年多过去,薄青瓷发现记忆里那个老实男人的脸已经开始被模糊、淡化,唯一还深刻的,是他身上那种普通而又刻板的憨傻印象。
他是无数底层男人的缩影,不善言辞,又没什么文化,终日忙碌,一年到头却连家人的饭都忙不饱。
“——前方即将到站,唐门街。”
倏地,头顶传来响亮的电子提示音,女孩被一双大手猛地拽回现实,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薄青瓷悄悄呼出一口浊气,醒醒神,等地铁停稳后跟着人潮往外涌动。
年前的最后一次家教相当顺利,结束后,主人家很慷慨地给她包了个二百的红包,提前祝她新年快乐。
周三最后一门考试考完,济大的校园也空得差不多了。其它专业早在一周以前就全部走完,只有她们专业和隔壁搞土木的,拖得最久,走得最晚。
上午的考试,当天中午,邵清薇就拖着箱子迫不及待赶往高铁站,距离除夕只剩半个月的时间,她归心似箭。
女孩们相互道别,约好来年春天再见。
406寝室几个人陆陆续续的走,薄青瓷又成了最后一个。
她也是要走的,早在元旦的时候春华书记就给她打过电话,问她今年是准备留在嘉水,还是回来过年。
闵奚也问过,薄青瓷给的答案都一样,她今年得回去,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办。
于是二十七号,出发当天下午薄青瓷收拾行李的时候,闵奚悄悄摸摸将自己早就买好的东西摆了出来:“这个,还有这个。嘉水特产我也买了一点,不占地方,你装行李箱里拿回去分给你以前的老师和陈书记她们,过去这些年多亏她们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