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蓝双霜没有再追问,她想起打扫卫生时在桌下发现的药盒,心口一阵闷堵,让她喘不上气。
每回说到正经事,兰瑗桂永远是这副漫不经心、无所谓的模样,她心底骤然生出一股浓烈的厌烦。
像海浪涨潮,在日后的相处中,一次比一次更深。
一个想解决问题的人,和一个永远模糊不清,对问题视而不见,总想着糊弄过去的人。
蓝双霜想,她真的受够了,不想再让自己继续忍受下去。太累了,太压抑了,无论如何都靠近不了,无论如何都捉摸不透,她真的尽力了。
这段感情的阀值,早已经到达临界点。
*
蓝双霜收起回忆,看着面前杯底的冰裂纹,目光沿着蓝色的裂纹走了一个来回。
kelly笑笑,像是看透了,她问:“你觉得愧疚吗?”
蓝双霜没有回避,也没有故作镇定,她的表情就像她此刻说的话一样,疏冷,平淡,没有任何情绪。
她认真想了想。
良久,她开口:“会有点愧疚吧。”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第49章 支线·陆扬嘉[番外]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姐姐还在,她会怎么说我。
大概不会骂我,她从来不骂人。她只会把那双好看的眼睛弯下来,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叹一口气。
那叹气不是失望,是心疼。好像我做过的所有坏事,最终疼到的都只有她一个人。
翡冷翠的天永远是灰的。
下午四点钟,窗外就黑了,秦青瓷给我的这套公寓很好,工作也安排得妥当。她做事一向周到,每一件事都处理得滴水不漏。就像当年替姐姐办后事的时候一样,体面,冷静,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我有时候站在厨房里烧水,看着雾气腾升上来,笼罩在玻璃上,我就站在那儿,看着那层白雾,想起很多事。
*
我叫陆扬嘉,我姐姐叫陆远玫。
妈妈有家族遗传性精神病,好的时候能认出我们,不好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爸爸开出租车,天没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在方向盘后面坐一整天,换回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我们一家四口挤在港城边上的老楼房里,墙皮受潮脱落,楼道里的声控灯永远是坏的。
虽然贫穷,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苦,因为我有姐姐。
我后来想,大概是因为,姐姐已经替我吃了所有的苦,她把前路给我铺平了,只给我留下了糖果和礼物。
从我是一个婴儿,到后来慢慢长大,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永远是姐姐。
不是妈妈,妈妈有时候躺在医院,有时候不在。不是爸爸,爸爸永远在路上。
是姐姐,她坐在床边,或者趴在摇篮边上,或者把我抱在怀里。我所有的第一次,翻身,坐起来,开口说话,全都是她教我的。
姐姐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脾气好,性格温柔,长得也好看,比电视上任何一个明星都要好看。
我完全不像她。
小时候街坊邻居看见我们姐妹俩走在一起,都要说一句“阿玫真是个好姐姐”。
没有人会这样说我。
我从小就野,跟男孩子打架,爬树,翻墙,夜里经常不着家。
姐姐就跑出来找我,我时常把她气得掉眼泪,但她从来没有凶过我,没有骂过我一句。她只是蹲在我面前,紧紧抱着我,用手擦我脸上的泥,说嘉嘉,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以为你走丢了,吓死我了。
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打架,只问我疼不疼。
因为家里穷,姐姐上高中就开始兼职。寒假去超市当收银员,暑假给小孩补课,赚来的钱都给我用,给我买新书包,买课外书,买冬天的棉服。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用奖学金给我买了一条名牌围巾,红色的。我嫌颜色土,不愿意戴。她没生气,只是把围巾放在我衣柜里,晚上她打工回来,我看见她耳朵冻得通红,手上全是冻疮,脸上也红肿了一片。
我生气地围巾翻出来,围在她脖子上,死死打了一个结。姐姐笑了,她把结一点一点解开,取下来,好好地戴回我脖子上,很温柔地给我系好。
我扑进她怀里,眼泪把她衣领打湿了。
那条围巾我后来戴了很多年,戴到起球,戴到颜色都褪了,我也没扔。我去哪儿,它就跟着我去哪儿。
它和我一样,都是姐姐留下来的遗物。
姐姐考上警校那年,爸爸高兴得不行。家里布置得像过年,他买了很多好吃的,我们一起送姐姐去报到。走之前,姐姐带我去了一家奶茶店,点了两杯珍珠奶茶,那是她第一次奢侈,也是我第一次喝奶茶。
她坐在对面,笑眼盈盈地说,警校每个月有补贴,以后可以经常给我买奶茶喝。
后来我慢慢长大,知道了一些事。比如姐姐考警校,不是她说的什么除暴安良的理想,是因为警校免学费,有补贴,毕业包分配。
她的人生从很小开始,就没有为自己活过。每一天,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
姐姐从警校毕业,工作一年后,带回来一个短发女孩。姐姐笑着跟爸妈介绍,说这是我的好朋友,秦青瓷。
那个短发女孩笑得张扬,眉眼灿烂。她身上有一种光芒,刺得我眼睛疼。
后来她们经常一起回家吃饭,秦青瓷管我妈叫阿姨。
我在姐姐房间里见过她们俩的合影,穿着警服站在一起,笑得眉眼弯弯。姐姐说她们是警校同学,她比秦青瓷大两届,是她的学姐,秦青瓷毕业后,也来了同一个分署。
姐姐说起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不一样的光。我当时不懂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听到她说她们那样要好,我很嫉妒。
姐姐只能是我的姐姐。
我想着,总有一天我会长大的。我会长得比姐姐高,比秦青瓷高。我会让她依赖我,我来照顾她。而不是让她去依赖别人,对着别人笑。
我问过姐姐工作上的事,她总是笑着摸摸我的头,不说。她说,等嘉嘉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对姐姐提的每一个过分的要求,她都会满足我。我性格放肆嚣张,受不得一点苦,听不得一点不好的话,因为我知道,姐姐永远都会惯着我的,她会一直朝我伸手,温柔的摸摸我的头。
我本以为,我可以一直这么任性下去。
直到那天。
我考上了港城一所不错的高中,我很高兴,兴奋地拿着录取通知书,想着姐姐看见了,一定也会很高兴,她会怎么夸我呢?
我惦着脚,拿着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一路蹦蹦跳跳地回了家。
家门口停着一辆警车,家里有两个警察,不是姐姐和秦青瓷,是两个不认识的人。
他们说“家属需要去辨认一下”的时候,我脑子里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妈妈当场就晕了,爸爸一夜之间白了头。
他们说是执行任务出了意外,但秦青瓷是跟姐姐在一起的,她们总是形影不离,她们是一起出去的。为什么只有秦青瓷回来了?姐姐呢?
是她把姐姐丢下了。
我恨她。
我恨她永远是一副平淡冷静的样子,好像姐姐的离开对她来说,只是湖面落下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开后,什么都不剩下。水面恢复了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做同一个梦。梦里姐姐坐在床边给我盖被子,还是那样温温柔柔地笑着,说:“嘉嘉,盖好被子,别着凉。”
我醒过来,枕头是湿的,被子被我蹬到了地上。
秦青瓷是第一个到灵堂的,她没有穿警服,全身黑色,站得笔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妈妈扑上去打她,质问她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姐姐,为什么躺在那里的人是姐姐,不是她。
对啊,为什么?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秦青瓷,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打任骂。她没有躲,也没有辩解,就那样站着,脸上被抓出了血痕。
从那天起,我在心里圈养了一条毒蛇。在每个睡不着觉的深夜里,它就会爬出来,对我说:凭什么她还能活着?凭什么死的是姐姐,不是她?
之后妈妈的精神问题越来越严重,她开始对着空气喊姐姐的名字,后来她在医院失足从楼顶跌落,当场就走了。爸爸没日没夜地工作,积劳成疾,在一个早上突发心梗,车停在街边,120来的时候,心跳已经停了。
我没有家了。
秦青瓷以各种名义给我汇钱,说是警队的抚恤金,同事的捐款。她每个月固定往我卡里打两万块钱,从高中到我大学毕业,一次都没断过。
我收下了,每一笔都收。
因为这是她欠我的,是她欠姐姐的。
我挥霍那些钱,游戏人生。故意惹她生气,但她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任何情绪。就像那天在医院走廊,我冲过去拽着她,想跟她狠狠打一架,她始终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