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把他带走吧

    陈弃浑身皮肉都在剧烈震颤。
    他该怎么办?
    他要如何才能不去爱她?
    从前他依恋父亲,被动承受所有对待,错将那一切当作亲情与爱意,一步步深陷沉沦。后来又轻信陌生人甜美的谎言,满心向往对方口中的美好,一步步落入精心布下的陷阱。
    说到底,他不过才十八岁。
    他自以为足够成熟,能够踏入成年人的世界,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可他们又是什么样的人?是他的生父,是满口谎言的骗子。
    他就只是一个无人指引、从未被善待过的孩子,仅仅拼命渴求一份正常而真诚的温情而已。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逼迫他变成现在这样恐怖的模样,逼他一次次生出杀戮的念头。难道,本性之中的他,就如此邪恶吗?
    陈弃只觉得自己卑劣不堪。心底翻涌着丑陋的占有欲,他想要将什么牢牢禁锢在手中。
    可零零,已经窥见了他心底深重的不安。
    她同样还只是个孩子,明白的道理寥寥无几,却发自内心地希望,他们二人之间能够坦荡相对。
    她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实情,这世上,她好像真只剩下他一个依靠。他清清楚楚感受得到,她的全部心意都发自肺腑。
    他又该如何抵御这份暖意,如何不让自己彻底沉溺进去?
    哭声已经悄然停下。
    在听完她的诉说,感受完她轻柔的回应,他陷在巨大的震撼与万般不舍之中。他重重地呼吸,气息拂过她的颈侧,贪婪地渴望得到更多。
    明明他的目的已经达成,她亲口许诺愿意给予他爱意。可他内心却跌宕纷乱,五味杂陈。
    这算不算一场欺骗?
    如果继续怀着算计,那自己究竟算是什么人。
    他心里无比清楚,她已经把自己全部的过往与真心,毫无保留地捧到了他面前。那些原本打算算计攫取的东西,她心甘情愿,全部交付给了他。
    留在他面颊上的轻柔触感久久不散,搅得他心绪始终无法平息。这份触碰刻骨铭心,将他缓缓拖入一片幽暗的精神幻境。漆黑的虚空之中,站着另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两道身影静静对视,脑海里走马灯般回放着从小到大所有过往,一段段回忆反复流转。
    他们对峙了许久许久,这是头一回如此平静地相望,没有争执,没有凶狠的对抗。隔着一种意识,他依旧能感知到身旁女孩温热的体温,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心底难得生出一丝安稳的慰藉。
    察觉到怀中的陈弃渐渐不再激烈的抽泣,零零收回心神,低下头仔细察看他的状态。他终于平复下来,双目紧闭,眉头仍会时不时蹙起,却已然沉沉睡去。
    她心底生出一种恍惚,仿佛刚刚做完一件无比沉重的大事。她小心翼翼地慢慢从他身上挪开,轻轻放平他的身体。睡梦中的他还下意识想要纠缠住她,不愿放开。零零只能一点点抽身,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胸口。
    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了奶奶。从前她被妈妈殴打,睡不着的时候,奶奶就是这样,轻轻抚着她安抚伤痛。不知不觉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嘴里无意识哼起细碎的歌谣,心神飘向遥不可及的远方。
    不知道那里,是否没有厮杀,是否万事安然顺遂。
    直到陈弃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变得绵长匀净,她才慢慢抽回手掌,拿过一旁的纸巾,拭去他眼角残存的泪痕。而后抬手,擦去自己脸上无声流淌的眼泪。
    她轻步走出卧室,来到另外一间屋子。满地碎裂的镜片还散落在地上,血迹凝固在地面。花洒掉落在浴室地板,兀自不断向外喷水。她神色平静地走过去,捡起花洒关掉水流。
    走到窗边,她拉开厚重的窗帘。夜色沉沉,黑雾翻涌弥漫,远处还能望见那片大海。那日还澄澈碧蓝的海面,现在变得浪潮汹涌,海水浑浊,如同一条灰暗奔流的长河。
    她倚在窗沿静静凝望,伸手推开窗户。腐败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她却毫不在意。海面上一具具尸体随浪浮沉,赤红浸染的黄沙被潮水反复冲刷,卷走,又重新拍打回岸边。
    他们究竟该怎样逃离这里?如果真的能够离开,满身背负罪孽的他们,又真的可以安然活在现实之中吗。
    她曾经以为这里是自己的天堂,以为自己早已死去。可死人,为什么还会清晰地感受痛苦。那么这里就是地狱了,是因为自己罪孽深重,才被囚禁在这片万劫不复的绝境?
    她本就一无所有,现在,只有哥哥。她没有特殊的力量,也无法拯救任何人,大多时候,反而还要依靠他来庇护自己。
    她心底默默无声地祈愿。
    海浪啊,请快点冲刷走这片浸染鲜血的土地,带走海面漂浮的尸骸。
    不要再将它们送回岸上、送回这里,把所有腐烂、丑恶的一切,都把他带走吧。
    洁白的沙滩绵延向远方,海浪一遍遍轻拍海岸,细碎白沫起起落落,沙沙的海涛声清澈入耳。
    海面一片安宁,此刻只有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一男一女,正在比谁捡到的贝壳更多,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沙堆边已经堆起一小堆五彩的贝壳。
    两人赤着双脚,都埋着头,认认真真清点手中的贝壳,一个,两个……
    碧空如洗,白沙柔软,一场简单的小游戏,在此刻岁月静好。
    陈弃站在不远处静静凝望,他们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他只能看清零零的侧脸,利落整齐的短发刘海被海风反复吹乱,她抬手一次次拨开发丝,碎发吹进嘴里,也毫不在意。
    他暗自猜想,和她嬉戏的少年应该就是自己。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场梦境,可这般平和美好的景象,让他满心向往。他迫不及待迈步上前,想要走近,好好看一看这份欢愉。
    他嘴角扬起笑意,满心雀跃地奔跑过去。待到那两道身影一同转过身,他浑身僵住,止不住地浑身战栗。
    对面少年的脸,根本不是他。
    梦里的零零稚气未脱,脸上没有伤疤,也没有那道印记。心口像被狠狠撕裂,他径直朝着二人走去,可他们完全看不见他,自顾自在沙滩上嬉笑玩耍,零零清脆的声音唤着那个少年的名字——小胖。
    脑海之中最后只剩下一个执拗的念头:不能让他们待在一起。
    愤怒与委屈一同翻涌,他大声呼喊:“零零!零零!我在这里!我才是陪伴你的那个人!”
    零零仿佛真的听见了虚无之中传来的声响,缓缓朝他的方向迈步走来。陈弃瞬间喜上眉梢,欣喜地伸出手臂,想要将她拥入怀中。
    可她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躯体,如同穿过一缕虚影。
    她转头笑着望向小胖:“我要去那边看看,那里一定有更多贝壳,我一定会赢过你的,哼。”
    周围的声响仿佛一瞬间全部抽离,世界一片空茫。他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去,慌忙快步追赶。不知何时,一只手掌沉沉按在了他的肩头。他怒火中烧,回头想要呵斥对方滚开,可当看清来人的面孔,震惊瞬间化作滔天愤恨。
    “是你!”
    “你给我去死!”
    他挥拳狠狠砸向对方的面颊,手腕却被对方轻易攥住。特670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故作受伤,柔声低语:“陈弃,别这样,我是爱你的。”
    爱?
    这一字只让他心底翻起无尽的憎恶。他不甘心,奋力抡出另一记拳头,这一次竟实实在在打中,一掌将那人掼倒在沙地上。
    等那人再度抬起头,容貌又变成了小胖。
    陈弃愣在原地,还想上前,看见那张稚嫩的脸庞,动作硬生生僵住。
    耳边突然响起零零惊恐的叫喊:“小胖!你怎么了!”
    她快步冲上前,一把将小胖从地上扶起,满心担忧地查看他的状况,而后抬眼,目光冰冷,狠狠望向陈弃。
    他双目圆睁,慌乱地不停摇头,下意识地反复辩解:“不是我,不是我……”
    可零零眼底盛满怒意:“你这个坏人,你为什么要伤害小胖?你到底是谁?”
    “不是我!零零,我是哥哥啊。”
    他想要靠近,却被她愤怒的眼神钉在原地。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生气的模样。恐惧铺天盖地将他包裹,如同整个人沉入冰冷深海,窒息与悲伤绞碎他的心脏。
    朦胧之间,一声声呼唤由远及近,轻轻震荡在耳畔。
    “哥哥?哥哥……哥哥。”
    他猛地自梦魇之中惊醒,豁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只有房间的天花板。身侧空空荡荡,没有温度,他下意识便要翻身起身去寻找。
    一只轻柔的手掌轻轻按在他的额头,将他重新按回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