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应亦淮又颤抖着低下头,看着自己。
    逍遥剑的剑身上沾着黑色的魔血,滚烫,黏稠,散发着刺鼻的腥臭气,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白衣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魔物与应亦淮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凝成黏腻的一层,贴在衣袍上。
    应亦淮盯着自己的双手。
    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嵌满血泥,手腕上被撕咬的伤口还没愈合。
    胃里翻涌着。
    佘寒序走过来,伸出手臂环住应亦淮的肩膀,动作轻得像是担心应亦淮的身躯会因此破碎:
    “还好吗?”
    应亦淮茫然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胃里翻涌得厉害,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灼热的味道。
    “呕——”
    应亦淮猛地推开佘寒序,弓下身子,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他呕不出任何东西,只能一声接一声地、撕裂地干呕着。
    呕得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砸落在碎裂的青石板上。
    酸涩的胃液涌上喉咙,烧得嗓子火辣辣地疼。
    他只能弓着身子伏在佘寒序的臂弯里,呕得泪水不止,在沾满尘土与血迹的脸上冲刷出晶亮的痕迹。
    佘寒序轻轻拍着应亦淮的后背,红着眼眶,什么都没说。
    解落瑕从不远处跑过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急匆匆地问:
    “长老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百草门的使者在那边,快带他过去……”
    佘寒序微微摇头,低声说:
    “亦淮以前从来没杀过人。”
    解落瑕的声音顿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应亦淮弓着脊背、浑身颤抖的模样,喃喃:
    “你说什么……?”
    那一瞬间,解落瑕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浸满血水的棉花,堵得他想要落泪。
    方才应亦淮握着那把长剑在魔物中游走的模样,肃杀无情似杀神下凡。
    漫山遍野的狠厉魔物,杀不尽也杀不死,一波消散又是一波。
    就连教主都面露忌惮。
    应亦淮却自始至终那样清冷从容,无惧无畏。
    仿佛如此血腥残暴的场景,他此前已经直面无数次。
    可他竟然……从没杀过人?
    解落瑕这才明白。
    原来应亦淮根本不是镇定得近乎无所不能,更不是被心魔暂时屏蔽了神智。
    而是来不及。
    来不及害怕、来不及反胃、来不及整理自己的任何思绪。
    在魔物消散之前,应亦淮根本不允许他自己心生任何属于“应亦淮”的感情。
    应亦淮还在呕着,眼泪与脸上的魔血混在一起。
    佘寒序一直在轻轻拍着应亦淮的后背,力度轻柔。他哽咽着,小声说着: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就像很多年前,应亦淮在流云峰哄他睡觉的时候。
    应亦淮呕得浑身痉挛,到最后,连酸水都吐不出来。
    一只小小的手忽然伸到了他的面前,手上还带着没彻底消散的蛇毒纹路,和被划破的凌乱伤口。
    手里握着一株蔫巴巴的枯黄野草。
    应亦淮慢慢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和泥土。
    她怯生生地站在应亦淮面前,眼眶红得像只小兔子,却又带着亮晶晶的雀跃:
    “仙长,这是我前几天自己上山采的草药,娘亲说这是能救命的宝贝呢!仙长救了我和我娘亲,我想把这个宝贝送给你,好吗?”
    小姑娘的眼睛澄澈干净,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应亦淮望着那双眼睛,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小姑娘吓坏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仙长不喜欢吗?”
    她手足无措地想要把野草扔得远远的。
    应亦淮笑了,伸出手,接过了那株其实根本没有任何药性的野草:
    “……谢谢。”
    声音沙哑粗粝,低得几乎听不见。
    应亦淮想摸摸小姑娘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太脏了,全是血和泥土,会弄脏她的头发。
    于是应亦淮隔空在小姑娘的头顶轻轻抚了一下。
    一缕纯白的仙气从他的指尖流出,萦绕在了小姑娘的发顶。
    小姑娘脸上的朱红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殆尽。
    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也随之慢慢愈合。
    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低下头,摊开双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睁大了眼睛抬起头,笑得露出了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
    “多谢仙长!我就知道,您一定是好人!”
    她生疏但认真地给应亦淮行了个礼,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后又回头看了应亦淮一眼,笑着用力挥了挥手。
    应亦淮回以温和的笑容。
    解落瑕站在旁边,皱着眉头,小声说:
    “长老,要是等会儿其他人也用野草碎石头来换你的仙气,怎么办?”
    应亦淮垂眸,声音沙哑:
    “那便来换吧,本就是我亏欠大家的。”
    话音刚落,心头再次泛起细密的疼痛。
    应亦淮望向身侧的佘寒序。
    佘寒序垂着狼耳狼尾,哀伤地回望着他。
    第124章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鹤风和青珩是最后一批从战场上撤下来的。
    鹤风的衣袍沾上了魔血,他的仙鹤跟在身后,翅膀上的羽毛同样被弄脏了几根。
    向来骄矜的大仙鹤,如今炸了毛,乌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愤怒和忧伤。
    它望向应亦淮,张开双翅,像是想打个招呼。
    另一道纯白流光横冲直撞地越过大仙鹤,闯到了应亦淮面前。
    子涵紧紧抱着应亦淮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淮哥你就是个大骗子呜呜呜呜呜呜……你明明说好了不会让自己出事的呜呜呜呜呜呜……”
    应亦淮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干巴巴地安慰:
    “我这不是没事嘛……”
    子涵根本听不进去,抱着应亦淮嚎啕大哭。
    它这么一哭,应亦淮身边其他人心里也不是滋味。
    解落瑕吸了吸鼻子,眼泪唰得一下淌了下来:
    “长老一会儿要这个活,一会儿要那个活,怎么就是不记得要自己好好活。我费了三个月的功夫把你救下来,可不是想眼睁睁看你一次次送死!”
    说着说着,解落瑕也开始嚎啕了起来。
    他和子涵一左一右抱着应亦淮的两条大腿,颇有泪淹五毒谷的架势。
    应亦淮红着眼眶,看看左边,看看右边。
    最后无助地把目光投向了佘寒序。
    佘寒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最后用力扭过头,赌气不肯看应亦淮。
    狼耳蔫巴巴地伏在头顶,折成了飞机耳。
    狼尾上的绒毛一根根地炸了起来,炸得像只刺猬。
    应亦淮:“……”
    坏了。
    把全天下最难哄的小狼惹生气了。
    “你……你简直……让我说你什么好!”
    鹤风不知何时走到了应亦淮面前。
    他面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应亦淮,嘴巴张合了好几次,像是努力想找出一句足够刻薄的话,狠狠训斥面前这个太不让人省心的师弟。
    可最后,什么都没骂出来。
    青珩一言不发地取出纱布和小瓷瓶,拉过应亦淮的手腕,开始包扎。
    他的动作很轻,但速度很快。
    “嘶……”
    瓷瓶里的药粉落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激得应亦淮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青珩瞬间僵住动作,长睫颤抖,低声问:
    “疼?”
    应亦淮想说不疼,但想了想,回答的话在唇边绕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小声的:
    “……稍微有点疼。”
    青珩咬着牙:
    “现在知道疼了?刚才想着去送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疼?”
    话虽如此,他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加轻柔了。
    应亦淮心虚地反驳:
    “放血割肉只是形势所迫,师兄肯定理解我的,我真没想着送死……”
    “还装傻?”青珩抬眸,眼底情绪翻涌,“要是我们晚来一步,你指尖的剑气早就捅进心口了!”
    青珩的话音刚落。
    应亦淮瞬间感觉到自己的背后多了一道冷得刻骨的目光。
    他小心翼翼地回过头。
    佘寒序双眼通红地盯着他,哑声问:
    “师尊,是真的吗?”
    应亦淮眼神闪烁,小声说:
    “只是形势所迫,刚才天道让我用自己的命换五毒谷的生路,我……没想那么多。”
    佘寒序慢慢向应亦淮走近,声音破碎沙哑:
    “你说过要陪我活下去的,难道都是谎话吗?”
    眼泪啪嗒啪嗒地从那双漂亮的墨蓝色眼眸中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