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那就这样吧。
    解落瑕把满怀草药扔到地上,摆出一副没良心没理智的模样,抹着眼泪哭吼着:
    “好啊,我不拖累你,我才不稀罕你的庇护!既然嫌我是个累赘,那就此生不要再见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头也不回。
    身后自然无人挽留。
    跑出很远后,他终于脱力地倒在一片枯草堆里,慢慢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无声恸哭。
    做得好,解落瑕。
    就让曦哥永远以为你是个没救的傻子吧。
    哭了不知道多久,解落瑕胡乱擦了擦脸,抽噎着,摸索向自己的腰间。
    那是一枚小小的乾坤袋。
    前几天古月曦去了人鬼二界接壤处的某个集市,回来之后,变戏法似的把这枚乾坤袋扔进了他怀里。
    “喏,既然去仙门拜师,总不能像之前一样抱着个破布袋子装东西。”
    解落瑕满心欢喜,嚷嚷着日后要将这乾坤袋装满珍宝,孝敬曦哥。
    结果,这乾坤袋装的第一件东西,竟是古月曦的断尾。
    方才若不是这条狐尾,他早就死在了仙人的围剿之中。
    如今狐尾染血、毛色黯淡,虽还残存着微弱的妖气,却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熟悉暖意。
    解落瑕本以为,自己害曦哥断了一条尾巴,已经是此生都还不起的债。
    ……竟然是两条。
    永生永世都还不清了。
    解落瑕抽噎着,小心翼翼捧起断尾抱在怀里,蹑手蹑脚往回走。
    有狐尾气息的笼罩,曦哥不会发现他的踪迹。
    他走回山洞附近,找了个能看见洞口又不易被察觉的角落蹲了下来。
    换作从前,这样拙劣的伪装早就会被曦哥看透。
    但现在。
    山洞里只有压抑的痛苦喘息声传来。
    解落瑕努力抑制哭声屏住呼吸,借着月光往里看。
    古月曦倚着石壁,囫囵服下了几株草药,又胡乱把另外几株嚼碎成泥,敷在了断尾的伤口处。
    夜色昏沉,蝎妖的视力也并不好。
    但解落瑕想象得到古月曦此刻的状态有多糟糕。
    那是两条尾巴啊。
    解落瑕咬破了下嘴唇,才堪堪然忍住哭声。
    至少让我帮你上过药,再赶我走啊……
    等到终于处理完伤口,古月曦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
    他勉强抬手,用所剩无几的妖气在洞口补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隐匿阵法。
    直到天光发白。
    只剩七尾的狐狸颓然蜷缩在山洞深处,脱力地昏睡了过去。
    解落瑕又等了很久,直到山洞里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才从藏身处走出来。
    他用力眨掉眼眶里的湿意,转身,冲进了山林。
    方才古月曦用上了的草药,他都记住了。
    山林危机四伏,即使有狐尾傍身,凶兽毒虫与峭壁陡崖也足够凶险。
    解落瑕全都不在乎。
    他匆匆用树枝编了个小药篓,就冲入了林中。
    一个月后,解落瑕背着满满一篓草药回到山洞附近。
    古月曦还在睡着。
    解落瑕把药篓悄悄塞进洞口,转身离开。
    还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五年时间,解落瑕几乎踏遍了方圆百里的所有山头,恨不得采来所有奇花仙草。
    无数次身临险境,九死一生。
    最危险的一次,是他不慎跌入了猎妖人布下的陷阱。
    迎着那初出茅庐的猎妖人戒备又贪婪的目光,解落瑕满眼怒火,厉声吼着:
    “你敢伤我?你可知我是九尾狐妖的家人,若我出事,我哥不会放过你!”
    靠着古月曦昔年孤身屠杀数十仙人的战绩,竟然真的唬住了猎妖人。
    从陷阱里逃出来的时候,解落瑕自嘲地笑着。
    又被曦哥救了一次啊。
    他就这样靠着九尾狐妖的威名,靠着狐尾残存的妖气,一次次蝎假狐威,死里逃生。
    五年时间,草药越采越多,堆满了洞口。
    苦涩又清冽的药香中,古月曦布下的阵法渐渐消散。
    每一层阵法散去,解落瑕就往山洞深处更凑近一些,再在洞外补一层阵法。
    狐狸最初昏睡不醒,后来偶尔会翻身,会低声梦呓。
    再到某一天,狐尾尖轻轻动了一下。
    曦哥要醒了吗?!
    解落瑕心头一颤,迅速把那条断尾留在洞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山洞。
    他爬上山洞外的一棵老榕树,变回蝎子,让枝叶遮住身形,目不转睛地盯着山洞。
    终于,屏障彻底散去。
    又过了很久,那道赤红身影踉跄着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下了山坡。
    绛红衣袍被山风卷起,身影渐渐融入了远方暮色。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从视线中消失,解落瑕才慢慢爬下树,重新走进了山洞里。
    那条断尾,那些草药,全都不在了。
    ……这就好。
    解落瑕用力揉了揉眼睛,终于启程。
    他没有追随古月曦离开的方向,而是转身,踏上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
    不去玉虚门了。
    要去药王谷,要学医术。
    要学如何治愈一只断了尾的狐狸。
    听闻药王谷是仙界最擅医术的宗门,更有典籍记载着治愈灵兽仙妖的秘法。
    若真有仙长如人间话本所说那般慈悲为怀。
    就教教他,究竟该如何做吧。
    *
    真正拜入药王谷,解落瑕才发现,事情远不如想象中那样简单。
    药王谷虽然接纳妖族弟子,但谷中弟子大多是人族修士。
    他们对妖族谈不上排斥,却也称不上亲近。
    解落瑕化形不久,妖气未稳,又因常年流浪没什么修为根基。
    对于医术为数不多的了解,全都是从古月曦那儿学来的。
    只能从最低等的杂役弟子做起。
    每日不是扫地挑水,就是照看药圃。
    真正能接触医术的机会,少之又少。
    偶尔得空,他就溜去偷听诸位长老授课,记下千种灵草的药性、万种药方的配比,回到住处就着油灯反复誊写背诵。
    夜里做梦,常梦见古月曦断尾处血肉模糊的模样。
    梦里的古月曦满身血污,眼神冷锐,言语之间满是恨意:
    “解落瑕,你欠我的,此生都还不清。”
    梦醒,早已泪流满面。
    解落瑕当然知道自己这是生了心魔。
    因为即使是在演戏,古月曦也不会对他说这种话。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
    心魔难道说错了什么吗?
    时间越长,心魔越重,愧疚越重,怨怼越浓。
    到最后,解落瑕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恨什么。
    究竟是在恨无能的自己。
    还是在恨古月曦。
    凭什么要把一切真情都掩藏在伤人的假话之下?
    凭什么连一个偿还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谷中有惹人生厌的弟子,见解落瑕这副模样,嗤笑他不知天高地厚,得了癔症。
    “一只合该入药的蝎子,竟敢妄想成为医师?还不如往我这捣药杵里一跳,也算我成全了你的心病,省得你整日为了个不知死活的‘友人’牵肠挂肚——”
    话音未落。
    淬满蝎毒的刀尖已经穿透了这弟子的喉咙。
    解落瑕目光阴狠,一字一顿:
    “他不会死。”
    那弟子愕然地捂着喉咙,徒劳地发出嗬嗬声,唇角溢出墨色毒血。
    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念头的其他弟子,见状瞬间变了神色。
    事态愈演愈烈。
    妖族本就在仙界就地位尴尬,药王谷中其他妖族弟子对此也早有怨言。
    一场口舌之争,竟然成了谷中仙妖二族不死一方不罢休的境地。
    最后谷主出手,那弟子保全了性命,却此生都别想再张口说话了。
    解落瑕因此也不得不离开药王谷。
    但他不后悔。
    他本就做好了离开的打算。
    如今药王谷日渐凋敝,谷中弟子整日不思进取故步自封,长老们也渐渐无心教学。
    留在这里,毫无意义。
    倒是百草门近来名声大噪,说不定到那儿能学来更多医术。
    临行前,解落瑕收拾行囊,去见了药王谷的谷主。
    谷主端详解落瑕良久,喟叹道:
    “虽说医者不自医,但若连自己患了病都不知道,又如何敢自称医者、救助他人?”
    解落瑕努力扯起唇角,拱手一拜:
    “多谢仙尊教诲。”
    他带着谷主相赠的药典离开后,本打算直接前往百草门。
    走到半路,却听闻百草门门主不知因何与女儿心生龃龉,又不知为何宣布门派百年之内不收新徒。
    这条路也行不通了吗……
    那便继续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