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老虎

    沿着看不见尽头的长廊,一直走到灯光开始显得昏暗的地方,燕风这才停下了急切地脚步。
    宴会厅的人声隔了很远传来,像声音调到最低的背景音在后台播放。
    “耍我好很玩儿吗?”燕风单手扯松了领带,一脸躁意地烦怒质问。他早就在转过廊角后嫌恶地甩开了窦伶的手,只是觉得还不解气,就没有停下,一直闷头快步往前走。
    被他拉走的窦伶和陆赫森没有办法,也就只能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挺有意思的。”窦伶诚实地回答,“如果不走这么远就好了。”她今天穿的鞋鞋跟确实有点高,新鞋磨脚,实在是不太舒服。
    “你!”燕风原本就因为气愤和快走浑身发热,现在直接充血到了脖颈,但又说不出什么辩驳的话,只能朝着窦伶无能狂怒。
    实在是太憋屈,男生忍不住偏头骂了句脏话,但更气的是另外的事。
    “我靠了,还真被你说对了!真是疯了吧,要我和你这种人结婚不如守寡一辈子!”
    “这点我同意。”窦伶开口应和。
    陆赫森从始至终立在一旁,偏僻的外侧廊灯昏白,只照亮了男生半边肩膀,也让高挺鼻梁的另一半脸隐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听到最后两句话,那双透着细灰底纹瞳孔转动,目光在面前的两人逡巡了几次,终于出声:“你们俩的关系似乎变好了?”
    “我和她关系好?”燕风听了这话几乎是真是气得发笑,咬牙切齿道,“你让她把照片还给我再看看我们关系好不好!”
    “所以呢,”没有听到回答,陆赫森再次回问,不轻不重的语气,“怎么就要结婚了?”
    淡漠的视线不带什么情绪地定在窦伶的脸上。
    身穿象牙白廓形西装的人身形清绝,布料有着很自然松弛垂坠感,像一匹水覆在尚未点睛的人像雕塑之上流淌,了无生气的精美。
    “因为他之前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所以我拍了他几张照片,约定每帮我一次忙就还给他一张,并且还答应可以让他更好的发挥自己的价值,守住自己为数不多的名声。”
    “毕竟就他的情况,对燕家最大的价值应该就只有与家族有合作关系的适龄女生结婚巩固关系这条路。我之前和他说的时候他还不怎么相信,但刚刚我很轻易地就证明了这一点。”
    窦伶眼神客观地想要反驳但无从开口的燕风身上收回,后者自暴自弃地替她继续把话说了下去,也像是在宣读自己的未来。
    “陆家和燕家是合作多年的关系,我哥今天能够坐上继承人的位置离不开陆叔叔的支持,而窦伶现在——”
    省略了一些总所周知的信息,燕风耸耸肩,对着陆赫森一左一右地摊开手,  “我现在和她的关系越好,我家和你家都会越开心。”说到最后,双手“啪”的一声合拢,已经是自嘲的语气,“在他们眼里,我们要是能结婚的话,那简直是亲上加亲,再好不过的事了吧?”
    “虽然说我们距离法定年龄的结婚年龄都还有两年,但有些事情只要是被默认了就是有效用的。”  窦伶伸手去摸微微发痒的眼角,瞧见指尖有些许蹭下来的带有细闪的蓝色。
    她捻了捻,重新看向陆赫森,湛蓝的眼波流转,像是要轻易能将人淹没吞噬的浪潮。
    “毕竟我和你在法律层面任何没有关系,但我在其他人的眼里已经是陆家的一份子,是你的姐姐……赫森。”
    一席话说完,气氛直接骤降几度,好久都没人再开口。
    还是窦伶又接到了文西的电话问她现在在哪里,才打破僵硬的氛围,先行离开,留下两个男生还在原地。
    从小恣意纵行的享乐主义者也终于开始担忧起自己的未来了,燕风长吁短叹地蹲下身,心想这下自己这下是真的玩儿完了。
    偏偏好友还开口问他,“她拍了什么照片?”
    “你别问了……反正是绝对不能传出去的,不然我根本没办法在这个星球再待下去了……”
    “女仆装?”陆赫森随口猜测。
    燕风“靠”  了一声,绝望地捂住脸,“她拉着小染当见证人给我拍了那种照片!还让我在照片背后写了条约,签了字按了手印!”男生苦不堪言地哀嚎道,“早知道你和她关系还不错我就不去招惹她了!简直是个疯子啊,你知道她要我做什么吗!”
    陆赫森没有立即接话,但最后还是问出了口,“做什么?”
    “她……哎,算了,我不能说……你就等着看吧,反正对你来说也算是好事。”
    “就当我自作孽不可活吧……”燕风欲哭无泪,面色痛苦地撕咬空气,“但她怎么能疯成那样啊?!”
    ——
    稽隋良刚刚才又结束今晚的第几场冠冕堂皇的社交对话,此刻躲站在二楼某个可以观察全场又相对敞亮的位置,终于有完整的时间来想念窦伶。
    半个月没见,之前替她疏导的效果早已经消失殆尽,甚至引发了更糟的反应——那几分钟的精神疏导让他对原本习以为常的不适产生了不适。就因为那他已经尝到了那种神魂颠倒的飘然,以至于在那之后的每一分精神污染都有着比实际更大的重量。
    思绪不可遏制地回想起那个雨夜,然而记忆是会失真的二手影像,往往只留下更浓墨重彩的画面并重新编排,天衣无缝地遮盖住欲望留下的丑陋空缺:
    湿淋淋的女孩凌晨敲开他的房门把他按倒在床,骑在他的身上用不停流水的小逼磨蹭他鸡巴上面的小腹,全身都泛着漂亮的粉色,颤颤巍巍地将自己送上高潮,仰头半张着唇叫他的名字……
    “我看到你了。”
    漫游的精神域在这瞬间捕捉到了日思夜想的声音,稽隋良猛地闭上眼,神经连带着全身为之颤缩几秒,灵魂尖叫着出窍——好半晌,才慢慢缓过神来。
    男人再次睁眼的动作很慢,呼吸很重,抬手缓缓解开了领口最上方的两颗纽扣,犹嫌不够,把规整的领结也扯得不见形状。
    哈……稽隋良仰头缓缓吐出一口气,眯着眼呵呵笑了几声,整个人散发出事后般欲糜的颓唐欲气……谁能想到,他刚刚几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经历了一场颅内高潮。
    稠黑的污染在精神域中翻涌,痛感扭曲成快感来享受,稽隋良恬不知耻地继续躲在阴暗处观望幻想。
    不知道今晚有没有机会带窦伶走,他的小姑娘愿不愿意赏脸再施舍机会让他上天堂。
    而毫不知情自己被意淫的窦伶刚刚走到文西面前,她进宴会厅之后就听到好大一声“姐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窦伶也看过去,只见万众瞩目文西的正相当招摇地冲她招手,英气潇洒的女生身穿红衬衫白西裤,领口开着V领,怀里还搂着一位……长着兔耳朵的男孩。
    窦伶猜测,那可能就是不久之前那通电话里发出神秘声音的主人。
    当她走近了,那位兔子男孩已经躲到了文西的身后,窦伶稍微看了周围,没有看到平时如影随形的另一位,便问道:“你哥哥呢?”
    文西夸张地扶额叹了口气,无奈道:“姐姐,再好的双胞胎也不能同时和人约会啊……”然后她声音放轻了些,凑到窦伶身边耳语道:“而且姐姐你不是只和我约好了,我以为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呢。”
    窦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文西也不在意,端起手边那只早已准备好的那只细口香槟杯递过去。
    “姐姐,这个酒喝了在二十分钟内就会醉得很——厉害,”文西提心地提醒窦伶,暧昧地朝她眨了眨单只眼,“所以要在给对方喝了之后及时带回房间哦。”
    “好,”窦伶接过,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没事啦,毕竟是姐姐第一次找我帮忙。”
    文西随意地摆摆手,眼神在窦伶脸上瞟了瞟,从收到窦伶消息那刻就开始蠢蠢欲动的心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试探性地问出了来:“你比我想象中要大胆呢姐姐,我能知道谁是那位被你选中的幸运儿?”
    “不行哦。”窦伶拒绝道,举起酒杯晃了晃观察,颜色艶粉的液体在斑斓的玻璃器具中漾出诱人又危险的光泽。
    之后又像是给个甜枣似的留下让人抓心挠肺的引钩,“不过以后你会知道的。”
    “行吧,那我就等等。”预料之中的答案,文西撇嘴挑眉,完成了今晚的任务之后就准备带着自己的男伴离开了。
    也不知道稽隋良现在在哪里,窦伶端着粉红酒杯开始四处逛寻起来。
    这座宅子今晚开放的面积不小,主厅侧厅舞厅暂且不论,还有庭院和喷泉,以及好几层供人休息的客房。
    她像是一只扇动着幽蓝浮盈翅膀的黑羽蝶,迷路似的从万花繁杂的光影中飞舞穿梭,却未曾为任何一朵主动绽放的花停留,翩翩施然,来去自由。
    就在窦伶终于发现了在二楼同人聊天的嵇隋良准备上楼时,窦月升叫住了她。
    “姑姑?”她有些意外地在第二节台阶上站定,“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本来是准备走的,不过遇到了因伤退役很久不见的朋友,就留下来和她叙叙旧。”
    按理来说她那朋友的军衔是没有资格来这场宴会的,本身也不是和燕家有什么关系的人,又不喜欢攀炎附势地凑热闹,今晚会出现在这里,是陆潭为了让她在宴会上多留一会儿专门请来的。
    “我只是出来上洗手间,现在就要再过去找她。”
    窦月升已经看见了她手里的那杯酒,也似乎清楚她刚刚是要往上楼走,但女人只解释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没有丝毫要管教的意思,提起裙边便要离开。
    不过走了两步之后,还是停住脚回眸。
    “小伶,你已经成年了,有做任何事情的权利,哪怕是坏事,你也有你要做的理由,我不会干涉——但同时,你也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三十四岁的女人有着时间浸阅出的风华,大气而熟艳,她斜眼睨看着自己的侄女,笑容将眼尾压出两道细褶皱,“当然,我还是会为你兜底的,所以你想做什么都去做吧。”
    窦伶站在软绒吸音的毛毯里,比窦月升高出些许的台阶上,她看着她,明明一切都很清晰,却好像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想像以前那样对她笑,摆出大人最喜欢的那种乖巧驯从姿态,说我会当个好孩子的,我不会做坏事的,只管放心好了呀……可此刻突然觉得好累,脚跟擦破皮的好痛,灯光太亮照得她眼睛好酸。
    “哪怕我所做的,是可能毁了幸福的坏事吗?”她张了张口,从哽塞的喉管里吐出的却这些字,扯了扯难看的嘴角。
    “假设那样的情况真的发生的话,我会。”窦月升坦然地回答,没有丝毫谎言与犹疑。
    “为什么,因为你是我的姑姑?”
    “那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窦月升意味深长地将话题停留在这里,优雅成熟地勾了勾唇角,“至于其他的嘛……等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朋友还在等我,我要过去了。”
    走前还留下一句大人总习惯对孩子说的嘱咐:“注意安全。”
    窦伶望着窦月升的背影离去,直到再也看不清,才再次回身往上楼。她端着酒杯停留在二楼往外延展的窗台,看着走廊尽头稽隋良同别人谈笑风生。
    那无疑是一位美人,性感、成熟、丰腴、主动,经验充足,技巧丰富,完全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所以男人也才会表现得像是情场得意的浪子,穿着风流,气质浪荡,眼中的欲望浓热得如烧沸的烈酒,性张力在两位真正的成年人之间反复拉扯,澎湃流动。
    那是和窦伶完全不一样的女人,也是她永远也无法成为,也没必要成为的人。她只需要能和她一样,毫无负担地释放本能。
    所以,她手里的那杯酒,其实是用在自己身上的。
    不知道听到了什么,窦伶稍微探出身朝外看去,又回头看了一眼仍旧聊得火热的两位,窦伶将杯的酒一饮而尽,褪下穿着的两只高跟鞋勾在指尖,轻巧地攀上窗台。
    一跃而下。
    “窦伶!”
    厉声的喝止没来得及碰到女孩纷飞的发丝。
    稽隋良嘴角的笑意僵住,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做出反应,霍然推开挡在身前的女人往窗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