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万千雪花中的一片

    马车驶出宫门不远,便缓缓停了下来。前方有几道人影立在路边,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玉含星掀帘一看,荀在溪、陆川行、戚承野三人正站在马车旁,看样子是提前出来,专程在等她们。
    荀在溪站在最前面,月光落在他肩上,将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映得有些柔和。他看着她们三人从马车上下来,目光在她们依然有些发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轻柔地开口:“你们还好吗?”
    夏迎雪难得地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阮琳琅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也算是回应。只有玉含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索性不回答了。
    事实上,他是距离这件事最近的人。当年,他的姑姑也是这样被推入皇宫。那时他年纪小,只知道姑母在房里哭了一夜,可姑姑却一滴眼泪都没掉。等他年长些才知道,有些事情并不靠眼泪就能解决。
    夜风吹过,将他的话吹散在夜色里。几个人都沉默下来,戚承野站在一旁,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片沉默,可他向来不擅长说那些熨帖人心的话,嘴巴开合了几下,最终还是闭上了。
    陆川行走在后头,和她们隔了两三步,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玉含星,却一直没有上前。这会儿见气氛实在凝重,不免温和地宽慰起来: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我先送你们回去吧。”
    他说得在理,语气也诚恳,可那份沉重并没有因此而减轻多少,她们三个人的心情都太沉重了,此刻只想迅速逃离这个地方。
    “好。”
    她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随着马车极快消失在宫墙之中。夜里玉含星回到玉府,躺在自己的床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一件被她遗忘了很久的事。
    原着里,故事的转折点好像就是这一场宫宴。皇帝在宴上对昭文馆的女学生们表现出了兴趣,从那之后,男主们才开始着急了。
    他们不想让夏迎雪入宫,于是纷纷用自己的方式去争夺她、占有她、将她牢牢地绑在身边。而这个事件中心的女主,却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没有人想过,她是否想入宫,又是否想被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拯救”。
    玉含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闷得发慌。她以前看小说的时候,觉得强取豪夺的桥段带感极了,男主们一个个霸道深情,为了女主与全世界为敌,多么浪漫。
    可如今她身在其中,亲眼见到了夏迎雪的推拒和抱负,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深情”,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不管是入宫,还是被人强制,都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她就像是个被用来争夺、以及展现男主魅力的物件,被争来夺去,唯独没有被当作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尊重。
    含星想到这里,内心失落又悲凉。
    因为她知道,人们爱看这些,女主对于她们来说,只是一个符号或挂件,她的存在只是体现男主深情的一部分。甚至可能自己,也曾误入这样的误区,成为万千雪花中的一片。
    她又如何能置身事外呢?可她并不知道自己,以及她们的命运将会被推向何方。
    那天之后,下了一场雨。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了两日,将宫宴带来的燥热与不安一并冲刷干净,玉含星的禁足也在这片雨声中悄然解了。
    按理说,她第一件事应当是去找陆川行。她有那么多话想跟他说,甚至,连那个最隐秘的想法也打算宣之于口。可不知怎的,她的脑中莫名浮现起那日挡在她身前的荀在溪的背影。
    她知道,那或许只是因为距离的原因,陆川行离她太远了,他无法第一时间到达、也无法名正言顺地站出来,替她挡一挡未知的灾难。
    可也正是因为这道距离,才又再一次将他们阻隔开来。命运的倾轧并不是靠相拥就可以抗衡的,他们需要决心,支撑,桥梁,和祝福。
    但他们,好像连那层窗户纸都没有捅破。玉含星想到这里,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好像有点太着急了。因此,当她再次走进讲堂,与陆川行四目相对时,她只是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化作了一个无声的点头,然后她便移开了目光,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陆川行看着她那抹浅笑,心里同样有如针扎。他当然能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疏远,也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可也无可改变。
    而在讲堂的另一侧,阮琳琅也正转头望着夏迎雪空着的座位出神。自从宫宴之后,夏迎雪这几日便时常出入医馆,明明她的喘症并没有发作,但她就是有种莫名的焦灼。
    她其实心里也清楚,以夏迎雪的才情和美貌,在那晚落入了皇帝的视线中,是何等危险、又难以全身而退的一件事。
    可她也不想再把夏迎雪往戚承野那边推了。
    以前她或许会觉得,戚承野虽然鲁莽,但至少能护住她。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渐渐发现了另一件事:夏迎雪心里是有人的。
    那个时常被他们忽略的身影,其实一直在夏迎雪的视野中。他们的牵绊比戚承野,甚至是荀在溪,都要多得多,也脆弱得多。
    毕竟,如果真到了宫墙压来的那一天,这个小医师,又能护她多少?
    正这么想着,玉含星走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明明只是几日未见,中间却隔了一场宫宴、一场雨,和各自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琳琅。”玉含星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重逢的欢喜,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最近怎么样了?”
    “含星。”阮琳琅看着她眼眶微微一热,连忙低下头掩饰了一下,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换上了一副笑容,凑近了拉着她的手。“你终于回来了,这几日,我好想你。”
    玉含星走上前去,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两个人往回廊走去。她们有好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化作了并肩行走时偶尔碰撞的肩膀,和无需言语便能理解的沉默。
    而在回廊的另一头,戚承野正和荀在溪站在一处,一个在说一个在听,表情看着颇为严肃。
    “原来是这样。”戚承野被荀在溪一点,才明白那晚是怎么回事,想起来不由得寒毛直竖。随后,他又想到了什么,压低着声音问:“那你打算怎么办?这种事总得先下手为强吧?你不得……”
    “难道不是你吗?”荀在溪一个白眼横过去,冷冷地打断了他。“平日里往前凑最凶的人,如今倒想起问别人了。”
    戚承野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半响才别过脸去,目光躲闪声音支吾:“你……你比较合适吧?”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换做从前,他一听到这个消息,早就第一个冲出去了,管他什么皇帝不皇帝,他想要的人,就会去抢、去争、去夺。可现在不知怎的,他就是犹豫了。
    荀在溪没有拆穿他的心思,只是收回目光,望向不远处的两个身影。事实上,他并不担心夏迎雪,反倒是玉含星最先冒出来。
    玉家实在太显眼了。
    太后血亲,相府嫡女,又生得明艳,这样的身份,在皇帝的眼里,从来不是“适不适合入宫”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用得上”。
    前朝后宫,联姻棋子,玉家的女儿,从来都是最上乘的那个。更让他不安的是,姑姑安排座位时,偏把他和玉含星放在了一处。当时他只当是家世使然,后来才品出几分深意。
    姑母怕是早就看到了他还没看清的东西。
    皇帝保不齐还会再想起玉家。届时,玉含星和夏迎雪,甚至阮琳琅,都有可能无法逃脱。
    可是,他又忍不住安慰自己,现在为时尚早,一切都还有转机。于是他然后转过头来,调整了一下心情再次看向戚承野。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你可得抓点紧,可别让人跑了。”
    他这话说得意有所指,戚承野楞了一响才反应过来,随即耳朵尖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你管好你自己吧。”他别过脸去,故作不耐烦地挥挥手:“别存心拿我逗闷子!”
    荀在溪懒得理他。扔下一句“随你”便转身走了,只留下戚承野还在原地痛苦地挠头。
    怎么他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