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旧识
女士洗手间内。
苏婉清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不断拍打着自己的脸颊,试图冷却翻涌的情绪。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圈泛红。
沉墨的出现和他那副汉奸嘴脸,比藤原带给她的屈辱更让她感到刺痛和绝望。
突然,一条手臂从身后猛地伸出,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了她的腰!
“唔!”
挣扎间,她被拖入隔间,锁上门。
“婉清,是我。”
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苏婉清浑身一僵,停止了挣扎。
那只手缓缓松开,苏婉清转过身,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萦绕着她,心像是被什么抓住,骤然颤抖。
她难以置信地抬眼,正对上那双清润的眸子。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轮廓更加分明,唯有那双眼睛,还藏着几分她记忆深处的影子。
沉墨静静看着她,喉结微动。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最终化作一句克制的:“婉清,好久不见。你……”
他想问“你还好吗”,可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又想到她方才站在藤原弘毅身边的样子,那句话便哽在喉间。
苏婉清怔怔地望着他,记忆里那个眉眼清朗的少年,与眼前这个穿着体面西装的男人缓缓重迭。
苏婉清眼底最初的震惊与难以自抑的思念如潮水般退去。
他如今是76号的处长,是……
汉奸。
这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浑身发冷。
冰冷的失望与愤怒涌上心头。
“好久不见。沉……处长。”苏婉清声音冷得像冰,语气带着讥讽。
她刻意用了这个刺耳的称呼。
这声“沉处长”让沉墨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却被他很快掩去。
苏婉清冰冷的眸直视着他,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冰冷的戒备,“你想干什么?76号的手已经要伸到女卫生间来了吗?”
“对不起…”沉墨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什么时候回国的?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他的语气里的关切不似作伪,但这更让苏婉清感到混乱和愤怒。
“这与你无关,沉处长。”她别开脸,声音疏离如冰,“我是死是活,是好是歹,都不劳你这个日本人的得力助手费心。”
沉墨看着她,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诉说,最终只能化为一句沉重的、几乎是恳求的低语:“……保护好自己。无论如何,活下去最重要。”
他忽然瞥了一眼腕表,神色微凝。
“保重。”
最后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
沉墨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到苏婉清一时无法读懂。
他不再多说,轻轻打开隔间门,如同鬼魅般闪了出去,离开前,他的目光似乎极快地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
苏婉清独自留在隔间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疯狂地跳动,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深吸一口气,走出隔间,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看不出异常后,才走出洗手间。
就在她沿着走廊往回走的时候。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格外刺耳!子弹似乎射向了宴会厅主位的方向!
同一时间,整个华懋饭店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停电了!
同时,又是几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尖叫声变得更加凄厉和恐慌。苏婉清吓得蹲下身子,捂住耳朵。
瞬间,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惊呼声、酒杯摔碎的声音、桌椅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场面陷入极度混乱!
“「保护司令!」”
“「怎么回事?」”
“「快去找备用电源!」”
黑暗中,日本军官的怒吼和卫兵匆忙跑动的脚步声格外清晰。苏婉清僵在原地,心脏怦怦直跳,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很快,应急灯微弱地亮了起来,光线昏暗摇曳。人们惊魂未定。
西尾大将身中两枪,一枪在胸口,一枪在眉心。
身体瘫倒在主位沙发上,显然已没了生命迹象。
而不远处,一个服务生模样的人,身中数枪,躺在血泊中。
藤原弘毅和松井一郎都举着枪,枪口还冒着细微的青烟,指着那名服务生的尸体,脸色阴沉得可怕。
松井一郎向宪兵打了个手势,几名宪兵举着长枪缓慢靠近,在确认目标已经死亡后,低声用日语汇报了一句。
藤原弘毅将枪收回枪套,目光扫了一眼松井,冷声道,“「松井课长的情报和安保工作有待加强。」”
松井咬了咬牙,面色铁青,厉声命令手下彻查饭店每一个角落,抓捕可疑人员。
苏婉清被人群裹挟着,脸色苍白如纸。她看到哥哥苏明哲焦急地朝她这边挤过来,眼中满是担忧。
而沉墨,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站在了松井一郎的身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和警惕,仿佛从未离开过。
苏婉清的心,在一片惊惶之中,莫名地沉了下。
“婉清!你没事吧?”苏明哲抓住她的胳膊,在她身上来回检查有没有受伤。
苏婉清看着哥哥担心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苏明哲这才松了口气,安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苏婉清往人群中看了一眼,低声打探,“发生什么事了?”
苏明哲立刻用眼神制止她,脸色讳莫如深,将她拉近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别问,也别看。有人刺杀西尾司令……今晚怕是不能善了了。”他的语气充满了担忧和后怕。
刺杀……
苏婉清追问,“是什么人?”
苏明哲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苏婉清不要再问。
很快,日本宪兵如临大敌般彻底包围了整个华懋饭店,严禁任何人进出。
宴会厅内,惊魂未定的宾客们被要求排成几列,接受宪兵粗暴而细致的盘问和检查,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苏婉清正与哥哥苏明哲站在一起,苏明哲低声安慰着她,两人的手都冰凉。
这时,小林副官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对着苏婉清微微躬身,语气一如既往地刻板:
“苏小姐,将军请您过去。”
苏明哲担忧地看了妹妹一眼,苏婉清深吸一口气,便跟着小林和野,朝着宴会厅主位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主位,空气中的血腥味便越发清晰。她不可避免地路过了那名被击毙的“服务生”的尸体。他仰面倒在昂贵的地毯上,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的血迹,年轻的脸庞因死亡的瞬间而扭曲,双目圆睁,似乎还残留着最后的决绝。
这是苏婉清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如此血腥的死亡场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脸色更加苍白。
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与惋惜之情也油然而生。这个人,用他自己的生命,去刺杀了侵略者的高级将领…… 在这种场合下做出如此壮举,需要何等的勇气和决心?他本可以拥有平凡的人生,如今却冰冷地躺在这里……一种苍凉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不敢多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跟着小林走到了藤原弘毅、松井一郎和沉墨等人所在的位置。
藤原弘毅身姿笔挺,面色是一贯的冷峻,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深处蕴藏着审视一切的寒光。
松井一郎则一脸阴鸷,烦躁显而易见。
沉墨垂手站在松井侧后方,表情凝重,看不出喜怒。
她的到来,立刻吸引了几道目光。
就在这时,一名宪兵队长快步上前,向藤原和松井躬身后,沉声汇报:“「报告将军、课长!初步勘查完毕,地下室的配电箱被人为破坏,手法专业,是导致停电的直接原因。据此判断,刺客应有同党在内部接应。」”
“「同党?」”松井一郎阴鸷的目光立刻像毒蛇一样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脸色苍白的苏婉清身上。
“苏小姐,”松井走上前,语气冰冷,“停电之前,你去了哪里?”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信任,几乎将她视为嫌疑犯。
苏婉清心脏一缩,下意识地快速瞥了一眼藤原弘毅,见他并无表示,便强作镇定地回答:“洗手间。”
“洗手间?”松井逼近一步,显然不信就这么简单,“去了多久?有谁可以证明?”
藤原弘毅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松井课长,你的调查方向似乎有些偏移。苏小姐是我带来的人。」”
他并未直接回答松井的问题,而是以一种宣告主权和表达不满的方式将质疑挡了回去,姿态居高临下。
松井一郎脸上闪过一丝恼怒:“「西尾司令官在你我眼皮底下遇刺!内部有同党接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都要接受排查!包括你这位形迹可疑的女伴!」”
“呵,”藤原弘毅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按照松井课长的逻辑,那么……”他的目光锐利地转向一直沉默站在松井身后的沉墨,“你的这位得力干将,沉处长,在停电前似乎也离开了不短的时间。是不是也应该好好排查一下?」”
松井一郎脸色骤变:“「藤原弘毅——!」”
小林和野向前一步,对松井呵斥道,“「喂!你敢直呼将军阁下的名字!」”
藤原弘毅对松井不敬的行为似乎并不在意,他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小林和野退下。
藤原弘毅审视着沉墨,语气淡漠:“沉处长,停电前那段时间,你在哪里?”
沉墨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藤原弘毅的审视,语气沉稳,不卑不亢:“我当时觉得场内气闷,离席片刻,去了洗手间。”
他的回答清晰简洁,没有过多解释,也无一丝慌乱。
“哦?洗手间?”藤原弘毅语调上扬,带着玩味的压迫感,“这么巧?有人能证明吗?”
沉墨沉默了一下,这短暂的沉默在紧张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苏婉清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极快的、模糊的念头:沉墨……在离开洗手间之前,似乎看了一眼手表的时间。
而且他离开洗手间后,好像是朝着……朝着与宴会厅相反、似乎是通往后勤区域(可能包括电闸)的方向去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不会的……怎么可能是他?他明明是76号的人……
她看到松井眼中闪过的疑虑和藤原脸上那深不见底的平静下的审视。
如果沉墨被坐实嫌疑,以日本人的宁错杀不放过的作风,他会不会……
一种强烈的冲动,混合着对过去情谊的不忍和一种破罐破摔的勇气,让她几乎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
“我证明。”
苏婉清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苍白。
“沉处长不仅去了洗手间,”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而且是去了女洗手间。”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女洗手间……孤男寡女…,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瞬间编织出一段引人遐想的“私情”,将单纯的“离席”变成了一个看似香艳实则尴尬的丑闻。
藤原弘毅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目光如冰锥般刺在苏婉清脸上,那眼神深邃难测,没有明显的怒火,却像冰层下的暗流,带着一种能冻结骨髓的寒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周遭的气压却骤然降低。
松井一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看好戏的古怪神情。
沉墨猛地抬头看向苏婉清,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担忧,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沉墨在藤原和松井的注视下,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语气依旧保持着一份镇定,解释道:“将军,课长,事已至此,我也不便隐瞒。我与苏小姐确是旧识。方才在宴会上偶然重逢,因场合所限,不便公开交谈,才寻机私下说了几句话。此举确实不合规矩,我一时考虑不周,愿承担责任。”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承认了接触,又将动机归结于“私情”,巧妙地掩盖了真实目的。
藤原弘毅盯着沉墨,又看了一眼身旁脸色苍白却倔强地昂着头的苏婉清,胸腔里翻涌着一股无名火。这怒火既因可能的背叛感,更因眼前这场闹剧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目光在苏婉清和沉墨之间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松井一郎身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松井课长,看来你对手下的管教,以及今晚的安保布置,都存在不小的疏漏。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立刻追查同党,理清刺客身份和潜入方式,而不是在这里纠缠于这些枝节问题。若因你的失误让真凶逃脱,恐怕你难以向陆军司令部交代。」”
他的话语不带丝毫火气,却字字如刀,直指松井的要害。说完,他不再多看松井那铁青的脸色,也没有再看苏婉清和沉墨,只对小林副官淡淡吩咐了一句:“「带苏小姐回去。」”
随即,他转身,率先朝宴会厅外走去,步伐沉稳,仿佛刚才的一切插曲都未曾影响他分毫。
小林副官对苏婉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不容拒绝。
苏婉清知道,藤原弘毅的平静之下,是深不可测的怒意。
这场暗杀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她那句石破天惊的“证明”,将她自己、沉墨,以及藤原和松井之间的矛盾,都推向了一个更加危险和复杂的境地。
留下的松井一郎,看着藤原离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垂首肃立的沉墨,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暴怒的咆哮:“「查!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把同党找出来!所有可疑人员,全部带回去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