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回苏公馆

    藤原公馆,二楼卧室
    秋日的晨光带着些许凉意,透过玻璃窗,在房间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婉清坐在靠窗的沙发里,膝上摊着那本从父亲书房带回来的书,心神却全然不在书页上,指尖反复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划动,试图破解那串数字背后的秘密。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小姐,”雅子柔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请您准备一下,稍后要前往苏公馆。”
    苏婉清的心骤然收紧,随即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悸动。
    回苏家。
    这意味着机会——重回父亲的书房,说不定可以发现一些线索。
    “知道了。”她力持镇定地应道。
    待雅子脚步声远去,苏婉清立刻起身收拾。
    她走向房间内的穿衣镜面前。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她的目光下移,颈侧与锁骨处,那夜留下的青紫色指痕依旧隐约可见,像某种屈辱的烙印。
    她眼神一暗,迅速移开视线,转身打开了衣橱。
    橱内的景象有些寥落,仅挂她上次从苏公馆带来着寥寥几件衣物——藤原弘毅对她,更多的是一种占有和作为控制苏明哲的工具,自然无心在这些细处花费心思。
    她的手指掠过一件件衣裙,最终停留在一件质地厚实的米白色羊绒高领衫上。
    她迅速将其取出,配上一条深色长裙换上。
    高领的设计恰到好处地包裹住脖颈,将那些不堪的痕迹严实掩藏。
    她再次看向镜子,将长发松散地披散下来,柔顺的发丝垂落,为脆弱的颈项增添了又一道自然的屏障。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藤原弘毅一身笔挺的军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阅报纸,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淡漠地扫过她。
    他的视线在她披散的长发和包裹至下颌的高领上停留了一瞬,仿佛看穿了她这番打扮的用意,却又无意点破。
    他随手将报纸搁在茶几上,站起身。
    “走吧。”语气平淡,不带丝毫温度。
    他径直走向大门,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而疏离。
    苏婉清默默跟上,保持距离。
    小林和野恭敬地拉开车门,藤原率先坐进轿车后座。
    苏婉清从另一侧上车,依旧习惯性地紧靠车门,与他之间隔出尽可能远的距离,目光投向窗外。
    车内一片沉寂。
    藤原弘毅似乎完全忽略了她的存在,偶尔用日语与前排的小林低声交谈几句。
    那些陌生的音节传入苏婉清耳中,如同加密的电码,将她隔绝在外。
    她听不懂,只能紧绷着身体,在沉默中承受着身边的男人无形散发的压力。
    黑色轿车缓缓驶抵苏公馆门前时,苏明哲已带着管家老周和两名下人静候在门口。
    苏明哲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形挺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符合东道主身份的稳重笑容。
    然而,当他看到藤原弘毅率先下车,而后妹妹苏婉清低着头,紧跟着从车内走出时,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但那笑容依旧维持得无懈可击。
    他上前两步,微微颔首:“藤原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藤原弘毅将苏明哲这番姿态看在眼里,淡淡回应:“苏会长客气了。”
    苏明哲的目光随即转向苏婉清,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和难言的心疼,而语气却是自然的关切,仿佛只是寻常的兄妹问候,“婉清也回来了。”
    苏婉清抬眼看向哥哥,触及他眼中那抹难以完全掩饰的忧虑,心头一酸,低声回道:“哥哥。”
    藤原弘毅并未过多寒暄,便在苏明哲的引导下,迈步向宅内走去,姿态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
    苏明哲侧身让行,目光与落在后面的苏婉清短暂交汇,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关切、愧疚、无奈。
    他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挂上商海沉浮中练就的从容,跟上藤原弘毅的步伐,将其引向客厅。
    苏公馆的客厅依旧保持着中西结合的传统典雅,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客厅内,茶几上摆放着刚沏好的热茶,氤氲着淡淡的香气。
    藤原弘毅与苏明哲分坐主客位,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他并未去碰那杯茶,目光直接落在苏明哲身上,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苏明哲知道藤原不会无故造访。
    苏明哲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苏婉清,语气自然地说道:
    “婉清,你难得回来一趟,别在这儿干坐着了。我让人给你备了些新茶点,一会儿送到你房间去。”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兄长对妹妹的关怀。
    苏婉清明白了哥哥的用意。
    苏明哲有意支开她,不想让她知道他和日本人的“合作”,但同时她也获得了单独去父亲书房的机会。
    她顺从地站起身,轻声道:“好。”
    确认苏婉清走远,客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苏明哲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转向藤原弘毅,态度恭敬却不失分寸:“藤原将军,军需的生产一直在按计划进行,请放心。”
    藤原弘毅微微颔首,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他朝身旁的小林示意了一下,小林立刻将一份印有醒目日章旗的文件夹递到苏明哲面前的茶几上。
    “生产的事,苏会长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藤原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今天来,是希望苏会长能在更广阔的领域发挥领袖作用。‘华中振兴会社’的成立,旨在促进沪上经济繁荣,这离不开苏会长这样有识之士的鼎力支持。作为商会会长,您率先加入,对稳定市场、引导同业,都有着不可替代的榜样力量。”
    苏明哲看着那份被推到面前的、印有日章旗的文件,如同看着一道催命符。
    他面露难色,试图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寻找转圜的余地:“藤原将军厚爱,苏某感激。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关乎商会数百同仁,苏某一人实在难以独断……可否容些时日,待我与各位理事充分商议,再给将军一个稳妥的答复?”
    “充分商议?”  藤原弘毅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笑意,然而眼神却冰冷如初,“苏会长重情义,顾全大局,我很欣赏。不过,时局不等人,机遇更是稍纵即逝。”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是在推心置腹地给予忠告,“如今上海滩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苏会长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只有紧跟时代的潮流,才能确保自身……以及至亲之人的绝对安稳。”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楼梯方向——苏婉清刚刚消失的地方,然后重新定格在苏明哲脸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相信,为了这份‘安稳’,苏会长一定能够做出最符合所有人利益的决定。毕竟,这才是真正的担当,不是吗?”
    苏明哲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对方的话语如同柔软的丝绸包裹着锋利的刀刃。
    没有赤裸裸的威胁,但每一句都精准地敲打在他的软肋上,尤其是那句“至亲之人的绝对安稳”,彻底粉碎了他任何拖延的幻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度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疲惫的灰烬。
    他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拿起那份文件,声音沙哑:
    “……将军阁下……思虑周详,苏某……受教了。为了沪上工商界的……‘平稳过渡’,苏某……义不容辞。”
    藤原弘毅微微颔首,脸上那种掌控一切的、淡漠的满意神色,此刻比任何嚣张的笑容都更令人心寒。
    ……
    苏婉清轻轻推开父亲书房的门,熟悉的书墨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眼眶微热。
    她反手关上门,立刻快步走到书桌前、书架前,急切地搜寻起来。
    她翻动父亲常用的书籍,检查抽屉的暗格,试图找到任何与那串数字相关的线索,或是父亲可能留下的其他暗示。
    正当她仔细检查一本书的扉页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老周端着一盘茶点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慈祥与恭顺:“大小姐,少爷让我给您送些点心来。您难得回来,慢慢看,不着急。”
    苏婉清停下动作,看向老周。这是父亲最信任的人,她心中抱有一线希望。
    “周伯,”她接过茶盘放下,声音放低,带着试探,“我这次回来,整理父亲的东西,总觉得……父亲生前,好像除了生意上的朋友,还有些别的……交际?您一直在他身边,有没有觉得,他最后那段时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有没有什么他特别交代您留意的事?”
    老周闻言,脸上带着些许回忆和茫然的思索表情。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点心碟子,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自然:“小姐这么一问……老爷的交往,向来是广阔的,政商学界的朋友都有。若说特别……”
    他顿了顿,像是努力回想,“最后那阵子,老爷确实是忧心忡忡,常常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唉,这兵荒马乱的年景,生意难做,应酬也多,老爷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商会的事务操劳啊。”
    他看向苏婉清,目光里充满了纯粹的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反问道:“小姐是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吗?是不是老爷留下了什么未了的心事让您挂怀了?”
    苏婉清仔细看着老周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但老周的眼神温和而坦诚,甚至带着一点对她突然发问的不解。
    她心中不禁有些动摇,难道自己的猜测错了?
    父亲真的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老周也仅仅是一位忠仆而已?
    她按下失望,勉强笑了笑:“没有,可能就是我自己胡思乱想,看到旧物,心里难受。”
    老周点点头,语重心长地劝慰道:“大小姐,您要放宽心。老爷虽然不在了,但苏家还有少爷,还有我们在。如今这世道,平平安安就是福。您……在那边,凡事更要顾好自己,别太劳神了。”
    这时,楼下传来了动静。
    老周道:“小姐,可以吃午饭了。少爷知道小姐要来,一早让人准备了小姐最爱吃的菜。”
    “好,我这就下去。”  苏婉清应道。
    午餐安排在雅致的餐厅。
    正如老周所言,苏明哲早已备下丰盛家宴,菜式精致,既显诚意又不失苏家的格调。
    藤原弘毅坐在尊位,用餐姿态无可挑剔,动作舒缓而精准,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经过严格教养的贵族式优雅,与周遭的中式环境形成一种微妙而突兀的对比。
    他沉默地进食,几乎不参与闲聊,使得餐桌上的气氛压抑而沉闷。
    苏明哲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亲自为藤原布菜后,又自然地夹了一块苏婉清小时候爱吃的清蒸鱼放入她碗中,柔声道:“婉清,多吃点,你瘦了。”
    “嗯,谢谢哥哥。”苏婉清心不在焉的低头道谢。
    就在苏婉清微微侧身低头道谢时,她披散的长发不经意间滑开了一缕,脖颈侧面那若隐若现的青紫色掐痕,猝不及防地落入了苏明哲眼中。
    他夹菜的手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混杂着滔天愤怒与钻心疼痛的情绪瞬间冲上心头,几乎让他失控。
    但他迅速垂下眼帘,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手指用力捏紧筷子直至骨节泛白,脸上硬是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继续为妹妹布菜,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苏婉清察觉到了哥哥瞬间的异常,立刻意识到什么,慌忙将头发拨回原处,下意识地拉了拉高领,低头默默吃饭,心中一片酸楚。
    短暂的沉默后,苏明哲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转向藤原弘毅,语气恳切:“藤原将军,承蒙您对小妹的‘照顾’。您看……能否让婉清在家中小住几日?家母早逝,婉清被我和父亲宠惯了,她一个女孩子,长期在外,我实在……”
    “苏会长的兄妹情深,令人感动。”
    藤原弘毅放下银筷,用餐巾轻轻擦拭嘴角,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断然,
    “不过,苏小姐在我公馆住得很习惯,她的所有生活需求,我都会予以满足,绝不会委屈了她。这一点,请苏会长务必放心。”
    他特意强调了“放心”二字,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明哲,那眼神分明是在提醒彼此之间存在的“默契”与“条件”。
    苏明哲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看着藤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知道自己任何的请求都是徒劳,反而可能给妹妹带来更多麻烦。
    他只能将苦涩咽回肚里,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明白。”
    藤原弘毅并未吃多少,只是象征性地用了些菜品。
    他随即端起酒杯,向苏明哲微微示意,便算是结束了这顿午餐。
    他起身,准备告辞:“军需生产和新会社的事务,就有劳苏会长多多费心了。我希望尽快看到实质性的进展。”
    “一定尽力,请藤原将军放心。”苏明哲连忙起身相送。
    送至门口,苏明哲看着即将上车的苏婉清,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沉重的叮嘱:“婉清,照顾好自己。”
    苏婉清回头望了哥哥一眼,眼中水光闪动,点了点头,随即弯腰坐进了车里。
    黑色轿车和门口守卫的日本兵离去。
    苏公馆门前瞬间冷清下来。
    苏明哲脸上强撑的镇定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愤怒。
    他转身快步走回府内,老周已安静地跟在他身侧。
    “工厂那边怎么样了?”苏明哲的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沙哑。
    “少爷,”老周低声道,“机器是开动了,原料也备足了,但……熟练的人手还是远远不够。要按时完成那么大的量,很难。”
    苏明哲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来自现实的冷酷:“再提高工钱,翻倍也行!去招人,不管是哪里的人,只要能干活!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日本人要的东西生产出来。”
    他的语气急切,带着一种不惜一切的决绝。
    此刻,尽快满足日本人的要求,换取妹妹暂时的安全,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老周看着苏明哲眼中交织的痛苦与决断,沉默地点了点头:“是,少爷,我马上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