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清明,谷雨,立夏

    清明时节,左斯尧的肚子已微微隆起。
    她搬去雷鑫那儿住了一个月,慧姨也跟着她搬过去,专门给她做营养餐。
    每天上午做做普拉提,下午完成课题小组的任务,定期去私立医院做产检,日子倒也充实,不算乏闷。
    左岳鸣居家复健了两个月,左斯尧抽了个时间去接他到医院复查,王瑾瑜知道她来,当天主动回避回了长宁。
    那天左斯尧穿了件宽松风衣,遮住了身形,左岳鸣瞧着女儿,总觉得她有点不同了,又瞧不出具体哪里不同,是胖了点?还是气色不一样了?他终究没瞧出个所以然。
    等复查回到家,左斯尧脱了外套,左岳鸣刚在沙发坐下歇息,一转头就看到她隆起的小肚子,整个人愣住了。
    左斯尧索性告诉父亲:“是的,我怀孕了,已经三个多月了。”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慌张,说得稀松平常。
    左岳鸣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尧尧,你,你怎么会?那,那孩子父亲是谁?”
    他连她男朋友都还不认识,怎么就......孩子都有了?
    左斯尧言简意赅:“爸,我现在是单身生育,孩子没有爸爸。”
    左岳鸣愣怔地看着女儿,好一会儿才开口:“什么叫孩子没有爸爸?难道你是去了国外做试管?”
    左斯尧不打算跟父亲透露太多,只说:“不是,我意外怀孕的。”
    左岳鸣沉默几秒,忽然问:“是不是那天在病房把你带走的男人?”
    左斯尧没有否认:“嗯。”
    左岳鸣眉头皱了起来,“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不结婚?”
    左斯尧反问:“为什么要结婚?”
    左岳鸣理所当然道:“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左斯尧直视他,平静道:“可我自己都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左岳鸣愣住,眼睛里慢慢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隔一会儿才艰难开口:“尧尧,你是在跟爸爸赌气吗?”
    他接着痛心疾首道:“生孩子这种事情,你不能赌气啊,这是一条生命,你怎么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没有赌气。”左斯尧语气依然平静,“我想得很清楚,我的孩子我会给他全部的爱,就算没有父亲,他也会好好长大。”
    左岳鸣见她这般执拗,急切道:“你太独断了!也太理想化了!一个孩子,你让他一出生就没有父亲,这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是多么大的遗憾,养孩子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你一个人......”
    “爸。”左斯尧打断道:“这是我深思熟虑过的决定,该想的我都已经想过了,所有的后果我自己承担,你不用再说了,也不用为我担心。”
    左岳鸣看着女儿,刚刚因着急而涨红的脸慢慢褪去了血色,他低下头,双掌捂上脸,心底叹了又叹。
    养孩子的艰辛他如何不知,是朝朝暮暮,长年累月,不可松懈地付出耐心,在她儿时,无数个她哭闹不休的深夜,要压下内心的烦躁抱着她来回踱步安抚,她发烧咳嗽难受时,要忍着心疼和焦灼寸步不离,耐着性子喂水喂药,在她青春期,面对她满身叛逆执拗,要苦口婆心地跟她讲道理,还要操心提防那些个心怀不轨接近她的臭小子……这些细碎磨人的煎熬,不是光靠钱就能解决的,正因为是过来人,左岳鸣无法想象她一个人怎么去扛起那份沉重的责任,也无法想象当她被一点一点地磨着心性会变得怎样。
    左斯尧没有说话,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又在沙发坐下,随身包放在身侧,她从里面掏出几盒药,摆在面前的茶几上。
    有叶酸片、DHA、维D、钙片等,左岳鸣对这些药并不陌生,他沉默地看着女儿一粒一粒咽下去,等她吃完药才开口。
    “孕检一切正常吧?去医院建过档了吗?去的哪个医院?”
    左斯尧一五一十回答了。
    “孕反严重吗?你妈怀你的时候孕吐很厉害,吃不下东西,硬生生掉了几斤。”
    “现在感觉还好,一阵一阵的,一天恶心两三回。”
    “那饮食呢,正常吗?”
    “现在碰不了肉,红烧肉啊,牛腩啊,都没法吃,一吃就吐,爸,我想吃你做的鲫鱼豆腐汤。”
    “好,我今天给你烧。”左岳鸣一口应下,语气不由得舒缓了下来,“你口味还真是跟你妈一模一样,她那会儿也不能吃肉,吃什么吐什么,但只有鱼汤喝下去了,之后我就天天炖鱼汤,今天鲫鱼,明天鲈鱼,后天昂刺鱼......”
    左斯尧听得入神,手不由地轻轻覆在小腹上,目光飘远。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在厨房忙碌炖鱼汤的画面。
    她想象着,渐渐地,父亲的身影模糊了,另一个男人的轮廓却慢慢清晰,取而代之。
    如果......他也会天天变着花样给她炖鱼汤吧。
    左斯尧决定搬过来跟父亲住,雷鑫由着她去,但不再让她开车了,她要出行或者来公司,就派司机接送她。
    王瑾瑜不明原因,但二话不说就搬去跟赵淮川的新房子住,任左岳鸣怎么也留不住。
    两个星期后的周末,左斯尧主动提出请王瑾瑜母子过来一起吃晚饭。
    那天下着绵绵细雨,谷雨时节,空气中带着湿意。
    左斯尧穿了条贴身的针织裙,料子柔软,勾勒着身形,她肚子隆起的弧度一览无余。
    他们进屋的时候,她刚好在客厅做完最后一组拉伸。
    赵淮川捧着一盆秋海棠,是粉旗鱼,叶片上还有细小的雨珠。
    他刚踏进门,目光望过去,整个人如遭雷劈。
    手一颤,秋海棠摔在地上,花盆碎裂声尖锐刺耳,泥土溅得到处都是。
    同样处在惊讶中的王瑾瑜,被这声响惊得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一边数落儿子怎么搞的,一边转身去阳台拿扫把。
    “没事,不要紧,淮川你先进来坐,小心碎片。”左岳鸣边招呼着边过去捧起那盆摔烂的秋海棠拿到阳台。
    赵淮川还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眼睛死死地盯着客厅中央那个人。
    左斯尧慢步走了过去,对着目瞪口呆的赵淮川说道:“愣着干嘛,换鞋进来呀。”
    王瑾瑜已经拿着扫把和簸箕过来了,连忙提醒:“斯尧,你当心别踩到碎片了。”
    左斯尧于是转身走到沙发坐下。
    王瑾瑜抬眼就看到自己儿子失魂了一样,心里哀叹一声,伸手拉了他一把。
    赵淮川机械地弯下腰,换了鞋,进了屋,却觉得无地自容,他回避着左斯尧的视线,拼命压制着内心的翻江倒海。
    厨房里,左斯尧请的上门厨师正在烧菜,厨师手脚麻利,不需要主家帮忙。
    王瑾瑜打扫好地板,便无所事事了,客厅一时间有种诡异的安静。
    左斯尧反倒主动招呼人,“王老师,坐下来歇会儿吧。”
    王瑾瑜微微一愣,她从容大方,语气自然,好像之前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王瑾瑜没有忸怩,在沙发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左斯尧的小腹上。
    她关切问道:“斯尧,几个月了?”
    王瑾瑜刚出口,低垂着头坐在单人沙发上的赵淮川就猛得抬起头,朝左斯尧的方向看过去。
    “四个月了。”
    王瑾瑜克制着眼里的惊讶,“四个月啦,那有胎动了吗?”
    “没有呢。”左斯尧微微皱起眉,郁闷说:“有次我以为是胎动,结果医生说是肠道蠕动。”
    王瑾瑜被她这话逗笑了,带着过来人的宽慰,“不着急,很快就会有的,说不定到时候宝宝太闹腾,让你都睡不好觉呢。”
    左斯尧也笑了,低下头,轻轻拍了拍隆起的肚皮,“我感觉他是个安静宝宝。”
    王瑾瑜又问了些预产期,产检的问题,左斯尧也颇有耐心地回答她,两人竟聊得很融洽。
    赵淮川静静听着,至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
    吃完晚饭,左岳鸣跟王瑾瑜在厨房收拾碗筷。
    左斯尧走到阳台,看到那盆粉旗鱼被放置在一个塑料花盆里,有张叶片摔得折断了茎,蔫蔫地垂下来,怪可惜的,不过根部看着好像没摔坏,那应该还能拯救一下。
    左斯尧准备拿个小铲子去动动土,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
    她回过头,看到赵淮川猩红着眼,脸上无处安放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我想知道,你那次找我是不是就已经......”他问得艰涩,连怀孕二字都难以说出口。
    左斯尧盯着他看了几秒,不咸不淡道:“赵淮川,我没义务跟你交代我的事情。”
    赵淮川喉咙滚了滚,卑微道:“你从来就没把我放在眼里对吗?”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左斯尧看着他,“劝你不要一厢情愿了,劝你不要喜欢我吗?”
    “我......”
    “我可以劝你,如果你需要劝的话,我也不介意你把我视作一个继姐。”左斯尧放柔了声音,却是说得坚决。
    这话令赵淮川身形一僵。
    一阵沉默。
    左斯尧不管他,蹲下身把粉旗鱼搬到花架上,拿起小铲子,把花盆里的土一点一点摊平。
    “你孩子的父亲是不是舜一的......”
    “赵淮川!”左斯尧低声呵斥,生生截断了他没说完的话。
    “不可以跟任何人透露我怀孕的消息,记住,是任何人。”她严肃道。
    左斯尧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叮嘱:“也不可以跟任何人透露我的动态,知道吗?”
    赵淮川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震慑住。
    他点了点头。
    左斯尧看了他几秒才收回目光,继续摆弄那盆粉旗鱼。
    立夏时节,树木已经绿得浓稠。
    左斯尧在左岳鸣的陪同下去了南京旅游,她抵抗住孕中期的嗜睡症,起了一个大早,赶往玄武湖。
    湖面一大片荇菜开成了油画,明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铺陈在湖面上,风吹过,荇菜轻轻晃动,橙黄花影朦胧,一只黑水鸡徜徉在其中,悠闲地划水,荡起一圈圈涟漪,又很快被花丛吞没。
    左斯尧静静站在岸边,看得入神。
    左岳鸣认真给她拍了几张照,拍完后左斯尧接过一看,二字评价:业余。
    她不免思绪飘远,望着一大片的荇菜出神。
    左斯尧忽然心血来潮,请了附近一个蹲守的老法师给她拍一组照。
    她挺着孕肚,冲着镜头笑得明媚,身后是一片明黄色的荇菜。
    随着月份越大,左斯尧就越懒得动弹。
    身子重了,走几步就喘,腰也酸,背也痛,腿也肿,她慢慢把自己挪到床上,调整好姿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圆鼓鼓的肚子忽然顶出一个小山丘,没一会儿,两个小山丘。
    左斯尧“唉”了一声,每次她躺平就开踢,超不安分......
    她有气无力地说起话,“宝宝啊,你消停一点,别踹了。”
    不管用。
    那俩小山丘又动了动,像在抗议。
    左斯尧只好撑着床,慢慢把自己挪起来,半卧着靠在床头,双手轻轻覆盖在肚子上,“好了好了,不躺了,你乖乖的。”
    她又熟练点开手机里的一个发布会视频,点了播放,顿时,一道沉稳的男人声音传出。
    这才消停。
    酷暑天,左斯尧抱着个小西瓜坐在沙发上挖着吃。
    一个吃完,她心满意足,困意袭来,她懒得挪地方,直接在沙发躺下,肚子里安安静静的,小家伙居然没有闹腾,然而她巴不得他安静点,左斯尧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她做了一个梦,竟梦到了韩舜。
    她跟他在南京的一条梧桐大道上偶遇,他笑着用他那低醇声线和不同于别人的咬重叫她名字,“斯尧。”
    她心里漫上开心,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韩舜突然瞬间变脸。
    他面目狰狞,冲她怒吼。
    “左斯尧,你为什么不让我见我们的孩子?!”
    “你不配生下这个孩子!”
    左斯尧猛地惊醒。
    她大口喘着气,心砰砰地跳。
    她下意识伸手覆上肚子,手心贴着小腹,却没有熟悉的蠕动。
    平日闹腾的小家伙竟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了上来。
    左斯尧声音发抖,“宝宝,你别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