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其①:裂隙

    上帝或许存在于细节之中,但在这座城市,衪的恩宠只临幸付得起帐单的门楣。
    薇斯帕拉·瓦列里乌斯的天堂位于地下三十呎,是一座恆温恆湿、铺着波斯地毯的奢华墓穴。时间在这里凝结如蜜,迟滞地流淌,直到门外传来一阵砂纸打磨声带般的粗鲁咆哮,将她完美的早晨撕成碎片。
    「——你这蠢货!连个地址都能记错!那批货要是迟了,老子他妈亲手把你的手指头切下来塞进屁眼!」
    镊子悬在半空。尖端那片比指甲更小的金箔,细微地颤慄。
    是德莱文。画廊名义上的「安保主管」。一个总是把昂贵的皮鞋踩得砰砰作响,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眼神像在肉铺挑拣肋排的男人。
    憎恶他将暴力当作古龙水肆意喷洒的姿态。更憎恶他的出现,总像一记闷棍,敲醒她这华美堡垒之外,那个她已失去且绝不愿再踏足的世界。在这里,她只需面对沉默的艺术品,与精准的化学药剂。
    争吵声逼近,夹杂另一人含糊的告饶。
    薇斯帕拉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目光盯回眼前。十五世纪的《圣塞巴斯蒂安殉道图》。箭矢穿透圣徒年轻的躯体,肌肉线条因痛苦而绷紧,伤口边缘的顏料歷经岁月,龟裂成比血色更深的、近乎黑色的脉络。她正修復圣徒脸上那一缕痛苦与狂喜难解难分的神情。
    站在地下室门口的那个人,让薇斯帕拉几乎要相信,上帝造物时的确存在着可耻的偏袒。
    伊利亚·霍达塞维齐本身,就是这份偏袒的呈堂证供。
    长廊壁灯在他身后晕开,为那头铂金色的及肩长发镶上一圈薄薄的金边。几缕波浪般的捲发垂落颊边,让那张脸的精緻轮廓在光与影之间若隐若现。他的皮肤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光落在上面,像滑过上好的羊脂玉。那双深邃的紫罗兰色眼睛含着一贯温和如春水的笑意,目光所及之处,连周遭松节油的刺鼻都似乎被乾净的雪松与皂角气息逼退了。
    他是这座名为「凡尼塔斯」画廊的主人,也是将薇斯帕拉从地狱边缘捞回人间的恩人。
    看到他,薇斯帕拉紧绷的神经下意识松弛了些,心底浮起一股熟悉的安稳感。
    这里是她的避风港,而他是这港湾年轻、美丽、慷慨的建造者——这个认知让她嘴角几欲牵起一个感激的弧度。
    然而,这份寧静在他踏入房间的瞬间,被另一个人撞碎了。
    那是个高大的男人,头几乎要碰到门框。他一进来,整个房间的空气像被挤出去了几寸,连她肺里的空间都跟着收紧。他穿着一件浸透雨水和泥浆的黑色皮夹克,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深褐色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发梢还在往下淌水。脸部轮廓像由坚硬的岩石粗凿而成——高颧骨、线条锋利的下顎、紧抿的薄唇。但那五官组合起来,却有种被风霜反覆打磨过的、野性的古典感,像一尊被丢在战乱废墟里的罗马青年雕像。
    他抬起眼看向薇斯帕拉。
    眼珠是深沉的、接近黑色的棕,里面没有任何可读的情绪,只有纯粹的、不带缓衝的观察。那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像一隻手掌直接按上她赤裸的皮肤,不轻不重,但存在感强到让她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她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穿着亚麻工作裙,戴着纤薄棉手套,脸庞苍白。一件被层层包裹的瓷器。易碎。无用。麻烦。
    一股热潮从胃部升起,沿着脊椎往上窜。德莱文的目光是湿的,黏的,可以擦掉。这个男人的目光是乾的,冷的,擦不掉,就那么待在那里,不请自来。
    她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靠缺氧来维持脸上那层不动声色的冰。
    「抱歉打扰你的工作,亲爱的。」伊利亚开口。他步履优雅地踏入室内,对自己鞋底与身后男人夹克下襬持续滴落、正缓缓在门口那块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滩污浊的状况,显得浑然不觉。「但有些安全规定上的调整,我必须亲自来跟你说明。」
    这时,德莱文那颗梳着油亮背头的脑袋从门框边探了进来。他完全无视了房间里紧绷的气氛,目光越过伊利亚和那个沉默的男人。
    「嘿,瓦列里乌斯小姐,」他吹了声响亮而轻佻的口哨,「还是这么迷人,在这地底下捂得跟颗小珍珠似的。哪天出来晒晒太阳?哥哥我请你喝一杯,保证比这些发霉的老木头有意思多——」
    那个高大的、沉默的男人,甚至没有完全转身。他只是肩膀微动,手臂向后一横,结实的小臂恰好拦在德莱文试图进一步鑽进来的胸膛前。他依旧看着薇斯帕拉,或者说,看着她前方的空气。
    德莱文被这毫不客气的物理阻挡噎得喉头一哽,脸色瞬间阴沉。他抬眼,狠狠地剜向男人的宽阔背影,脖颈上的青筋跳了跳;但最终,目光触及前方伊利亚那纹丝不动的侧影时,又硬生生把滚到喉咙口的脏话吞了回去,只从鼻子里粗重地喷出一股气,缩回了脑袋,脚步声慍怒地远去。
    薇斯帕拉将这短暂而粗暴的交锋尽收眼底。她对德莱文那毫不掩饰的目光感到一阵熟悉的噁心。
    「这位是卡西安,」伊利亚适时地开口,语气温和如常,彷彿刚才那瞬间的火光从未擦亮过。「从今天起,他会负责你个人工作与生活区域的贴身安全。德莱文的人依然负责外围和画廊整体,但考虑到近期一些……较为敏感的藏品入库,以及你本身工作的不可替代性,你的安全级别需要特别提升。卡西安是『创世纪安保公司』最顶尖、最值得信赖的人员之一,我费了些心思才专门为你借调过来的。」
    创世纪安保公司。薇斯帕拉依稀记得这个名字,伊利亚曾在某次晚宴上轻描淡写地提过。
    是了,最近画廊确实在筹备几场大型拍卖,库房里多了不少从看不见的渠道流来的「硬货」。而她自己,正在修復的那组宗教画,据说也牵涉到某个家族的古老遗產……伊利亚总是考虑得如此周全。
    这份无微不至的体贴,像一小杯温水,暂时压下了薇斯帕拉心头那簇因工作被打断而燃起的微弱火苗,也将她对卡西安这个突兀存在的本能厌恶往喉咙里摁了摁。
    感激。她应该感激,而不是挑剔恩人慷慨安排的人选。
    「伊利亚,谢谢你的……关心。」她开口,语气努力维持着一层平静与礼貌的薄壳。「但我认为没有必要。我在这里很安全,也极度习惯一个人工作。有外人在场……」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无法控制地再次扫过站在门边的卡西安。「会严重影响我的专注度。」
    这里是她的领地,她的堡垒,充斥着对温度、湿度、尘埃与静謐近乎苛求的脆弱古物,容不下这样一个不速之客。
    伊利亚还没回答,靠在墙边的卡西安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甚至懒得看薇斯帕拉,低头从湿透的夹克口袋里摸出一个压扁的纸盒,用牙齿叼出一支皱巴巴的香菸,塑胶打火机随即滑入他掌心。
    一簇橘黄火苗在他指间窜起,映亮他低垂的眼睫与挺直的鼻樑。
    薇斯帕拉的呼吸顿住。那点火光,那股即将瀰漫的劣质菸草味,在这充满松节油、树脂与酒精蒸汽的空气里,无异于拉开保险的手榴弹。
    「出去。」她的声音割开空气。「立刻。带着你的菸,滚出我的工作室。这里禁止任何明火,除非你想把我们和半条街都炸上天堂。」
    卡西安点火的动作停了。他抬起眼皮,那双深棕近黑的眸子首次直直锁住她。里面有些许被打断的不耐,或许还有一丝掂量。菸仍叼在嘴角,没点燃,也没取下。
    「薇斯帕拉。」伊利亚的声音温和地切入。「卡西安刚完成外勤,直接来报到,还不清楚工作室的规定。是我疏忽,没提前说明。」他转向卡西安,语气仍旧平缓,却沉了下去:「把菸收起来。从现在起,严格遵守瓦列里乌斯小姐的一切规定。」
    卡西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与伊利亚对视了两秒。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依旧含笑,温润如常。最终,卡西安先移开了目光。他沉默地扣上打火机盖,发出「咔噠」一声脆响,将未点燃的菸塞回纸盒。
    「瞧,问题解决了。」伊利亚对薇斯帕拉微笑,彷彿方才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我知道这需要适应,亲爱的。但近来局势……有些微妙。你的天赋,尤其是这双手,」他目光轻掠过她戴着手套的双手,「是无价之宝。我不能再承受任何失去你的风险。任何。卡西安会保持距离,尽量不打扰你,但他必须在视线内。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我……与画廊。」
    他的话语裹着天鹅绒般的诚恳。薇斯帕拉看着他完美的脸庞,忽然嗅到记忆里三年前雨夜的湿冷。
    「我……明白了,伊利亚。」她声音低了下去,「谢谢你为我考虑。」
    「你永远不必对我说谢谢,薇斯帕拉。」他笑容加深。「那么,你们慢慢磨合。卡西安,记住你的职责。」
    他优雅頷首,转身离去,并为他们带上那扇厚重的隔音门。门轴合拢,「咚」一声闷响,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卡西安没动,依旧靠着墙。但他存在感太强,如同一块投入静止水面的粗礪铁块,激起的无形涟漪一波一波地漫过薇斯帕拉试图重建的专注边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目光回到圣塞巴斯蒂安殉道图上。圣徒俊美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却又因信仰泛出光辉。她提起最小号的画笔,蘸取一丝调配完美的底色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