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宾雅…
被看到了那样的事,宾雅已经不可能在喜欢他了,所以要去死吗?
——不要。
迟久比起人或动物,有时会更像虫子。
他身上有种野蛮的本能。
痛苦也好,耻辱也好,总归是要先活着才行。
迟久含住指尖,蜷缩着,睡在只铺了布的地板上。
他自两年前戒掉这个习惯。
觉得太幼稚,太小家子气,不像个男人。
可两年后迟久又捡回了这个习惯。
含着指尖,流着泪,像婴儿衔乳般轻轻嘬弄着。
好似这样便能离开现实,重新回到母亲的怀抱。
即使他从未有过母亲。
……
老徐原本会三两天来看他一次,给他带些吃食,带些书本给他解闷。
但从说卿秋要订婚那天开始。
渐渐的,老徐不再来看他,潮湿的地窖里真的就只剩下他一人。
迟久终日浑浑噩噩。
地窖太黑,他分不清时间,直到某天地窖被人打开。
迟久后退两步,警惕地看对面。
“你是谁?”
男人一张陌生的脸,宽耳窄面,穿得也不是卿家家仆的衣服。
这时迟久已经戒备起来,男人却说了个他完全没想到的名字。
“你是宾雅找来的人?”
迟久诧异出声。
男人点头,搓着手,完全一副老好人的憨厚面相。
“宾雅说,她要跟你私奔。”
迟久眼睛一亮,心跳加速,这或许是这么久以来他听过最好的消息。
可是…
迟久低下头,扣着手指,又犹豫起来。
“宾雅她…还愿意跟我走吗?”
男人笑得温和。
“当然,你救了她和她妹妹,她心里是感激你的。”
只是感激吗?
迟久有些失落,但倒也还算好。
他本来就不打算和卿秋在一起。
更别说现在卿秋都要和别的女人一起结婚过日子了,他还惦记着卿秋干什么?
迟久没怎么犹豫。
男人一打开地窖,迟久跟着男人离开,越跑他越觉得怪。
“你是怎么进来的?还有,今天卿家人怎么这么少?”
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渐渐的,在走到一处空地时,男人停下了脚步。
迟久毛骨悚然,不住地后退。
“你说话啊?不是宾雅叫你来救我的吗?宾雅她人呢?”
男人还是不说话。
这空地,是一处废弃的祠堂,屋檐那还有许多年前的红灯笼。
风一吹,枯红残破的灯笼和上面的灰一起晃动。
像聊斋里的景。
迟久脸色苍白,忽地听见阵阵脚步声,他下意识想逃离这个宛若噩梦般的地方。
可惜为时已晚。
迟久停下脚步,抬头,看见一片乌泱泱的人。
大夫人为首。
低眸,看似悲悯,实则残酷地道:
“都已经是你房里人了,却还一天到晚想着与别人私奔,真是一条养不熟的烂狗。”
大夫人说到一半,忽而侧身,笑看着一旁的卿秋。
“你说是吗?”
迟久呼吸急促,几乎绝望地看向卿秋,在这一刻可悲的祈祷他在心里骂了一万次的卿秋能帮帮他。
卿秋不是要成婚吗?
他都已经要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那就应该快点放过他啊!
而且…而且…而且…
卿秋不是说,大夫人想要杀他,他不喜欢大夫人吗?
那就更应该帮他才对不是吗?
迟久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像一条可怜虫,期盼地看向卿秋。
卿秋接受到他的视线了。
迟久看得一清二楚,他发誓,卿秋绝对看到了!
但只是轻描淡写地停留一瞬,卿秋便又收回视线,淡道:
“母亲说得对。”
大夫人转着佛珠,微微颔首,很满意卿秋这样温顺的态度。
“到底是你房里的人,哪怕是个男人,也不能乱和别人出去乱了卿家的名声。
你的妻子是舒舒,至于那个家仆……折了腿送你院子里便就也老实了。”
迟久瞳孔放大。
那些人过来拉扯迟久时,迟久仍看着卿秋所在的方向,字字泣血。
“卿秋,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救我!”
可从始至终,卿秋都只是立于一侧,无动于衷地见他受苦。
迟久的四肢被固定住。
膝窝那被迫伸得极平,几乎要绷成两条直线。
削得扁平的木头拍在上面。
像在拍丸子般,一下下拍着,拍得筋骨尽碎。
迟久开始还挣扎着求救,可怜地求卿秋放过他,但到后来声音里便只剩下怨恨和阴毒。
“卿秋!你骗我!我恨你!
就算要下十八层地狱!我也会追着你!将你剥皮啖肉!”
血和不甘的声音混着落下。
大夫人一挥手,有家仆过去,用一大团糙布堵了迟久的嘴。
其实不堵也没什么。
迟久如今过分瘦弱,气势汹汹地吼完那两嗓子,人便晕了过去。
……
再睁眼,已是一日之后。
迟久胸腔起伏。
膝盖还在钝痛,他找不到任何理由欺骗自己一切只是一场梦,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腿。
……废了。
他的腿变得软绵绵了,别说行走,连站立都显得困难。
迟久停滞一瞬。
片刻后,他因不敢相信这一切,挣扎着要往下走。
“砰——”
迟久的脑袋磕在地上,明明想起来,却只能用手肘在地上撑着爬。
他就像一条畸形的动物,没有半点人的尊严。
迟久没吃饭。
昨天的几嗓子浪费了他全部的力气,以至于还没爬一会儿,迟久就渐渐没了劲。
他只能哭。
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眼泪,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眼尾哭得红肿。
迟久又渴又饿,嗓子和腿都疼,这下是连哭也不敢哭。
空气中有厚重的檀香。
迟久知道,这是卿秋的院子,打算等这里的家仆来找他。
可意料之外,迟久看见熟悉的人影。
是父亲身边的人。
忠伯端着木盒,脚步匆匆地路过,让迟久看见新的希望。
“救我!”
迟久拽住忠伯的裤脚,用嘶哑的嗓子,艰难地道:
“卿秋不是父亲的孩子,大夫人在外面养了男宠,他们都狼心狗肺……”
迟久十分讨厌那个名义上算作是他父亲的男人。
他认定的家人只有阿伯一个。
他原本已经打算再也不叫那个男人父亲,可为了活命……
迟久将底线一退再退。
他忍辱负重至此,不过是想从害他的人身上撕下一块肉,却又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
老人倒退两步,啐了一声。
“真晦气,怎么碰上这么个东西,走走走。”
迟久愣在原地。
雪白的手背上,有脏污的半个脚印。
那天迟久趴在地上,拦了许多过路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驻足片刻。
那些人全都捂住口鼻看他,眸中满是厌恶惊恐。
许久后迟久才知是为什么。
在他昏迷后,大夫人取了他的“血”,去做了亲子鉴定。
说是为了确保卿家血脉纯正,必须做个检查才好。
卿先生拦了,但没拦住,结果也很出人意料。
——相似度不足。
卿先生和他,的确不是父子关系,大家都知道了这一点。
据说那天卿先生脸色很难看。
他给发妻戴了那么多绿帽子,可临了,自己被原本看不上眼的情人戴一次就受不了了。
双标。
同时那位西洋医又对大家说:
“这个人大概有精神病,情绪不稳定,才会总说些怪话。”
【精神病】。
在那时的江南,民间是还没有“精神病”一词的。
越陌生的东西越容易被视为洪水猛兽。
没人愿意再信他的话。
大家都把他当做带着瘟疫般的类似病原体,路过他的房间都要捂住口鼻躲远,更遑论停下脚步听他讲话。
迟久就这样被所有人孤立。
后来回忆,其实,他曾有无数次机会提前和大家说明一切。
但为什么没有呢?
迟久想,或许是卿秋那张嘴骗了所有人的同时,也骗过了他。
他真以为卿秋对他有多依赖,有多么非他不可。
但结果……
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
迟久废了腿,哑了嗓子,又被当成精神病排斥。
那天他躺在地板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