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崔渡的目光逐渐在谢临洲身上聚焦,峪王他脸色不太好……
    他没有好好休息。
    他以后会好好休息吗?
    我还没去景明山庄呢,说好了要去吃全鱼宴呢……
    峪王又要不开心了。
    他明明等了那么久。
    说好了大典告一段落去山庄找他的……
    对了,大典。
    你看我也算在这世间留下了点什么,起码证明我来过。
    多亏了大典,老师的命保住了。
    哦,我要死了。
    ……
    也没什么大不了,爹和大哥没事就好了。
    早知道不来上京了……
    可怎么有点不甘心呢。
    想,多看看峪王。
    这么好看的人,以后都看不到了……
    这样想着,崔渡也就抬起了头,望向谢临洲的那双眼蓄了些许水汽。
    谢临洲接到那目光,呼吸都顿了顿,放在桌上的手缓缓攥紧了五指。
    “王爷,”崔渡哑声开口,“您记得……”
    谢临洲只道他要说什么要紧话,身子微微倾向他:“嗯?”
    “记得一会去休息。”
    谢临洲愣住了。
    崔渡收起面上的诸多情绪,冲谢临洲露出一个单纯的、近乎轻松的、似有些许不舍的笑——
    “王爷以后也要保重贵体。”
    说罢,他伸出手,去够那杯酒。
    “渡……渡儿!”
    崔父也顾不上失礼了,抬脚就要上前。
    崔涧欲言又止,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慢着。”谢临洲低声开口。
    崔渡一顿,崔父也止了步。
    几人的目光纷纷投向谢临洲。
    谢临洲没有去看任何人,他只朝身侧比了个手势,然后,高宏将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放在了桌上。
    “先喝这个。”
    谢临洲把姜汤往崔渡那边推了推。
    崔渡:?
    崔渡:这是……皇家礼仪?喝毒酒之前先暖胃??
    崔渡:都要死了,这就没必要了吧……?
    “王……王爷?”崔渡的语气带着些许疑惑。
    “别怕,”谢临洲温声道,“喝吧。”
    崔渡品着谢临洲近乎平静的神情,倏忽之间,福至心灵。
    他蓦地抬眼,眸中微光乍起,那双眸子,让谢临洲不禁想到了山间皓月下的萤火。
    灵动,美丽,或许脆弱,因此令人丛生保护欲。
    崔父和崔涧对视一眼,惊疑不定。
    崔渡去拿酒杯的手偏移了几分,端起了那碗姜汤。
    空碗被放在桌上。
    谢临洲把盛着酒杯的托盘也往前推了推。
    崔渡蜷了蜷手指,又松开,而后,端起了酒杯。
    崔父的手颤抖着往前伸了伸,脚下终是没有动作。
    崔渡一饮而尽。
    酒杯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一边。
    崔渡心神一晃,身形迅速下坠,他一手抵住桌案,另一手被峪王扶住。
    或许是药效极快,也或许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开,崔渡的身体不受控的软了下来,撑在桌上的手也无力滑落。
    “……小渡儿……”崔涧的指甲嵌入掌心,呼声几不可闻。
    谢临洲不得不单膝点地揽腰扶住崔渡,就像是把他抱在了怀里。
    “睡一觉,”谢临洲轻声安抚,“就到家了。”
    “……王爷,”崔渡艰难开口。“陛下……还说了什么?”
    “嗯?”谢临洲没听懂。
    崔渡想抬起头看他,但没成功,他枕靠在谢临洲肩头:“王爷……答应了陛下什么?”
    陛下何以会放过他?
    “安心。”谢临洲不答反笑。
    “此后,”谢临洲扶着他肩头的手加大了点力道,缓声而严肃地叮嘱,“世间再无崔澜溪此人。”
    “在博陵好好生活,”谢临洲顿了顿,“永远,不要回上京。”
    怀中瘫软的身体一僵,崔渡此时的意识比方才又涣散了几分,可他竟然强撑着抬起了头。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谢临洲,知道自己被赐毒酒要赴死的时候,他没哭,听到永远不能回来,再也见不到谢临洲……
    谢临洲眼看着那双蓄满泪水的眸子滚出了大颗眼泪。
    谢临洲慌了。
    他想给崔渡拭泪,可两手都扶在崔渡身上,根本腾不出来。
    只能看着那张盛满委屈的脸被泪水频频打湿。
    死别或许只是一瞬间的事,但生离却是余生挥之不去的沉疴。
    因为心活着,就会感觉到痛。
    崔渡仗着无力,结结实实撞倒在了谢临洲怀里。
    滚烫的眼泪灼烧着他的颈窝,谢临洲双拳紧攥,闭了闭眼。
    “澜溪……”
    他想要说什么,却生生克制住了。
    一个冰凉的物什被塞到崔渡手心,他摸出来了,是梅花佩。
    “物归原主。”谢临洲轻声道。
    崔渡狠狠咬上舌尖,铁锈味在口中漫开,这给自己挣了一丝清明,他艰难地抬起手,摸索着把玉佩塞在了谢临洲身上。
    或许是腰间,或许是胸前。无所谓了。
    送出去的玉佩怎么能收回来呢?
    而且他要“死”了,还收回玉佩做什么呢?
    玉竹扇,他也不会还的。
    好遗憾啊,崔渡想。
    他有一些话想对谢临洲说,一些,很重要的话。
    现在的他在谢临洲怀里,可一旦他彻底睡过去,再之后,他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诗友吗?也没可能了,崔渡已经“死”了。
    死人和活人还能有什么关系呢?
    好不甘心……
    崔渡感受着谢临洲箍在他身上的力道,起初,好像愈来愈紧,后来,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最后,他感受不到谢临洲的触碰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出深埋心底的话,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终于,崔渡堕入黑暗。
    *
    金丝楠木的棺盖缓缓合上,崔渡静静睡着的样子在谢临洲面前一寸一寸消失。
    崔父和崔涧一身素衣,在棺木旁跪拜峪王:“草民谢王爷大恩。”
    谢临洲只道:“好生带他回去罢。”
    马车载着棺椁缓缓驶出王府,崔涧手持经幡坐在车前。
    车轮动了,朱门缓缓合上。
    直到彻底隔绝门内谢临洲的视线。
    “王爷,”高宏宽慰道,“路上都安排好了,一路护着,不会出差错。”
    “好。”
    “王爷……”高宏纠结了一番,还是问了出来,“王爷既然不舍,现在要崔公子留下还来得及,景明山庄……不就是为公子修的吗?”
    谢临洲垂眼,看向手中握着的梅花佩,拇指摩挲着早已熟练在心的纹路。
    “怕是……”没这个缘分了。
    “备车,”谢临洲抬首,“去山庄。”
    第11章 不过是一厢情愿
    马车遥遥赴千里。
    因是扶灵,马车走不了太快,但崔父和崔涧也没敢耽搁——
    『这药可令人闭气二十日,二十日之后定要开棺透气。』
    『姜汤里化了一颗丹参血蝉,可护他二十日气血不亏。』
    『走官道即可,路平坦些,也好叫消息顺利传出去。』
    『此去一路不可耽搁,下葬奠仪务必尽心竭力,确保旁人无可置疑。』
    ……
    峪王的话言犹在耳。
    二人一刻不敢停歇,吃饭饮水都是在行进的马车上。
    夜色中,“博陵界”的界碑隐约可见。
    天亮后,就是第二十日了。
    崔涧把马车赶到了一旁的密林,打开了棺盖。
    他看着崔渡同入棺前一般的面色,缓缓伸出手,探上鼻息的那刻,他迟疑般收回手。
    “爹……”崔涧的声音有些颤抖,“峪王让小渡儿喝的真的是假死药吗?他……他……”
    闭气,真的一丝气息也无么?
    崔父没有言语,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琉璃瓶。
    崔涧认出来,那也是峪王交给崔父的。
    『若是提早到了,可打开此瓶,让他提前醒来。』
    崔父回忆起峪王说的话,打开了瓶子靠近崔渡的口鼻。
    一缕甜腻的香气在棺内散开,须臾之间,气味便散得一干二净,没留下半点痕迹。
    崔涧看着崔渡的眼睫似是颤动了一下,紧握的五指这才松开些许。
    左不过半盏茶时间,那双眼将睁未睁。
    “小渡儿。”崔涧轻声唤着。
    崔父定定地看着棺内人,一下都不敢错眼。
    像是听到了有人在叫他,崔渡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渡儿。”崔父的欣喜溢于言表。
    崔渡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他想动一动,却也做不到。
    他默默使了很多劲,虽然没有半点表露,但还是累着自己了,呼吸间,便有些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