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春闱放榜,一甲第一,今……

    第24章 春闱放榜,一甲第一,今……
    崔怀瑜闻言喉头哽咽, 心里五味杂陈。
    他内心极度挣扎。
    若她真是?林月舒,此刻近在咫尺的父女却不?能相认,自?己还要帮着隐瞒……
    可若她不?是?, 贸然点?破,带来的灾祸又岂是?她如今能承受的?
    他只能深深躬身,“伯父……还请节哀。天道昭昭, 恶人必有恶报。侄儿相信, 终有一日,真相会水落石出, 月舒……也定有归来之时。”
    林策长长叹息一声,将玉佩小心收回暗格。
    他重新看向崔怀瑜, 神色已恢复如常:“此事你心中有数便好,你之才学?品行, 伯父信得过。眼下?你最要紧的是?等放榜,陛下?面前, 当慎之又慎。”
    “是?, 怀瑜谨记伯父教?诲,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望。”崔怀瑜郑重应下?。
    按理, 今日是?崔怀瑜回来的日子。
    距离下?考已过了三个时辰,崔怀瑜却迟迟未归。
    姜莲姝还在那廊下?,目光一直放在门口。
    车轮的声响由远及近, 终于在门外停住。门轴转动, 吱呀一声, 一道颀长的身影踏着暮色余晖走了进来。十日未见,他瘦了些,眉眼间?有些疲惫。
    四?目相对。
    “怀瑜。”姜莲姝迎上前。
    他快走几步, 两人面对面站定,他喉结滚动:“我回来了。”
    千言万语,似乎都?在这四?个字里了。孙伯识趣地退开,将空间?留给小别的两人。小院里的桃枝已渐渐繁密,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晚膳是?姜莲姝亲手备下?的,比往日丰盛,只有二人享用,都?是?他惯常爱吃的清淡口味。
    烛火摇曳,映着一室二人。
    两人对坐,姜莲姝说自?己未念过书,好奇的问他考场里的饮食起居,崔怀瑜一一答了,语气温和。
    碗筷将尽时,姜莲姝搁下?筷子,沉默了片刻。她起身,取出那只曾装着红参的木匣,放在桌上,轻轻打开。里面除了那份婚书,还躺着一张薄薄的当票。
    “怀瑜,”她声音低了下?去,“有件事……要告诉你。那枚玉佩……没能赎回来。孙伯前日去问,当铺的人说,早在十日前,就被人出高价买走了。”
    崔怀瑜握着茶杯的手一顿。他抬眼,看向姜莲姝。她低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但从她紧绷的体态来看,她心里很失落也很不?安。那玉佩是?姜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们成?婚时的信物。
    崔怀瑜眉间?涌上一股怒意。他将茶杯重重的放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姜莲姝刚准备道歉解释,没曾想崔怀瑜直接骂道:“岂有此理!开门做生意这般不?讲信用?明日我去寻他,定要讨个说法!娘子,那当铺掌柜可知买家是?谁?”
    姜莲姝愣了下?,表情放松了些,将孙伯的话复述了一遍:“掌柜只说不?知具体身份,是?替主人办事的,出价很高。罢了,既已被人买去,想来也是?与那玉佩无缘。只是?,总觉对不?住阿娘和你。”
    “娘子说什么话,你不?曾对不?住岳母和我分?毫。”
    说着,崔怀瑜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不?能罢了!那是?你的东西,岂容他人不?明不?白地夺去?明日我便去那当铺问个清楚,京城虽大,总还有王法。”
    然后,他握住了姜莲姝的手:“娘子放心,无论如何,我定会为?你寻个说法。”
    姜莲姝愣住了,今日的崔怀瑜怎么莫名的活跃?难道是?考试结束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她反手轻轻回握,摇了摇头:“你刚出考场,莫要为?这事劳神动气。或许是?天意吧。阿娘说我是?田里捡来的,这玉佩,兴许本就非我之物。”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身世上。
    崔怀瑜面上不?动声色,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轻声问:“岳母可曾提过,具体是?哪一年捡到你的?”
    姜莲姝努力回忆着,眼神有些茫然:“其实,我早就知道我是?阿娘捡来的孩子。秋水镇闲言碎语的人不?少,只言片语的话拼凑起来大概是?阿娘去豆田里摘菜,听见田埂边有婴孩哭……便看到一个锦布襁褓,年份都?记不?清了,大约也是?这样的春日。”
    她苦笑着摇摇头,“秋水镇闭塞,丢孩子捡孩子的事虽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阿娘心善,便把我抱回了家,当亲生的养。”
    崔怀瑜静静听着,心中却波澜起伏,他不?能问得太细,以免引起她的疑心。
    “那……你可曾想过,去寻一寻亲生父母?”他试探着。
    姜莲姝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烛火,缓缓道:“有时候怨过,为?何生了我又不要我。但看着阿爹阿娘为?我辛苦操劳,那份怨就淡了。他们给了我一个家,教?我做人,这份恩情,比生恩更重。至于亲生父母……”
    她叹了口气,“若有苦衷,寻到了又能如何?若无苦衷,寻到了更是?徒增烦恼。眼下?这样,便很好。”
    崔怀瑜听在耳中,一阵心疼。
    “你说得对。”他低声应和,将姜莲姝轻轻拥入怀中,“眼下?便很好。”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多半是?姜莲姝问,崔怀瑜答。他并?未多言,只挑了些考试趣事说与她听。夜色渐深,烛泪堆叠。
    洗漱过后,院中重归宁静。
    卧房内,红烛高烧,映着帐幔上浅浅的人影。分?别十日,思念之情早已发酵。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落在她的眼角,最终覆上她的唇,比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和急切。衣衫渐褪,肌肤相贴,喘息交织。烛光摇曳,将缠绵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久久不?息。
    云雨初歇,崔怀瑜仍将她圈在怀中,两人无比安心,沉沉睡去。
    两周时光,在紧张的氛围中不?紧不?慢地踱了过去。
    院墙外的桃花开了又谢,枝头镶上了嫩绿的叶。
    放榜前夜,京城的空气里都?是?紧张的味道。贡院街一带,茶馆酒肆灯火通明,彻夜不?歇,挤满了无法入眠的学?子。
    崔怀瑜站在院中,望着天际疏星。姜莲姝默默为?他披上一件外衫,没有多言,只是?陪他站着。
    放榜这日清晨,春桃照例备好了早餐。待崔怀瑜与姜莲姝用罢,孙伯从怀中取出一封未曾封口的信笺,双手呈给崔怀瑜。
    “公子,夫人,昨夜洪管家托人递了消息来。将军吩咐,让老奴务必转告公子,放榜之日,公子无须避讳,可大大方方前去看榜,勿忧。”
    崔怀瑜接过信笺,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确是?林策亲笔,言简意赅,意思与孙伯所言一般无二。
    他抬眼看向孙伯:“林伯父可还说了别的?”
    孙伯摇摇头:“只此一句,再无他言。洪管家传话时只说将军让公子放宽心。”
    姜莲姝在一旁听着,心却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林将军让崔怀瑜亲自?去看榜,这意味着什么?是?风声过去了?还是?将军已有十足的把握?
    良久,崔怀瑜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既如此,我们便一起去。”
    她望着他,轻声确认:“我们?”
    “嗯。”崔怀瑜转头看她,眼底漾开笑意,“孙伯年事已高,不?宜去那人挤人的地方。你陪我去,可好?”
    他的语气很轻,姜莲姝只点?了点?头:“好。”
    天尚未大亮,京城贡院外的长街已是?人声鼎沸。空气中已弥漫开一股焦灼的热气。黑压压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贡院对面那面即将张贴皇榜的高墙围得水泄不?通。学?子、看热闹的百姓,还有穿梭其间?叫卖早点?茶水的小贩,各式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直冲云霄。
    崔怀瑜换上了一身青布直裰,头发用同色方巾束得一丝不?苟。姜莲姝跟在他身侧,穿着一身素净的荷色衣裙,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木簪子。人群中,总能见一些目光锐利的人有意无意的看向崔怀瑜和姜莲姝,又四?周环顾。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漫长。
    日头渐渐升高,热浪开始蒸腾,黏腻难耐。
    崔怀瑜本想挤进人流之中混到前排去,下?一刻便听到身后传来喊声:“崔兄!崔兄留步!”
    避无可避,这声音他熟悉。是?赵谦。
    崔怀瑜转身迎向来人,赵谦快步走近,脸上带着热络的笑,本想一把拉住崔怀瑜,却见有一天仙拉着他的衣襟。
    “崔兄,这位是??”
    “赵兄,这位是?我妻子,姜莲姝。”崔怀瑜大方的向赵谦介绍着,姜莲姝也不?怯,点?头回应着。
    赵谦也不?多言,只向崔怀瑜投来赞许的目光,然后便热情说道:“方才远远瞧着身形眼熟,我还当是?自?己眼花了。考完这些日子,崔兄可好?考完便未见你踪影,叫人好生挂念!”
    赵谦此人活络是?真,受将军府暗中打点?与他联保也是?真,但脸上的关切也未必全是?虚情。
    崔怀瑜回以温和笑容,拱手道:“劳赵兄记挂。考后琐事缠身,便未曾叨扰诸位同窗,实在是?惭愧。赵兄气色甚佳,想必已是?胜券在握了?”
    “哪里哪里!”赵谦连连摆手,眼底的得意却藏不?住,“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倒是?崔兄你,”他凑近了些,小声说着:“我后来才隐约听闻你的考场风波,真是?险之又险。所幸吉人天相,遇着贵人。我就说嘛,以崔兄之才学?心性?,必能逢凶化吉,岂是?宵小之辈能轻易构陷的?”
    这话说得漂亮。
    崔怀瑜微微欠身:“赵兄过誉。侥幸而已,也多亏了朝廷法度森严,御史大人明察秋毫。”
    两人站在街角,你来我往,说的无非是?文章难易,考场见闻,间?或夹杂几句恭维的话。
    寒暄将尽时,赵谦忽又正色:“崔兄,不?管旁人如何,你我终究是?颍川同乡,又曾联保一场。日后若真能同登金榜,还望彼此多些照应。”
    崔怀瑜点?了点?头:“自?然。同乡之谊,不?敢或忘。”
    正说着,贡院方向骤然传来三声沉闷的钟响,瞬间?压过了街上所有的吵闹声。
    “放榜了——!”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整条街仿佛被点?燃。
    人群如决堤之水,向贡院前广场奔涌去。
    赵谦脸色一紧,也顾不?得再说,朝崔怀瑜匆匆一拱手:“崔兄,先行一步!”说罢便挤入人潮。
    广场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高大的黄榜张贴在贡院外墙,朱笔淋漓,在日光下?红得刺目。
    前排的人伸长脖子拼命找自?己的名字,后排的又焦急推搡,叹息惊呼声狂笑啜泣声交织成?一片。
    崔怀瑜没有费力往前挤,而是?站在人群边缘,把姜莲姝护在身后,踮起脚来仔细的看向那金榜。视线从上而下?,缓缓扫过。
    二甲第十七名……没有。
    二甲第四?十三名……没有。
    ……
    心缓缓下?沉之际,目光忽然定住。
    黄榜前列,一甲区域,第一个名字。
    崔怀瑜瞳孔骤缩。
    ——崔瑜,颍川府白石县。
    几乎是?同时,他听到了前排一人突然狂呼出生,是?赵谦的声音:“中了!我中了!二甲第六名!”声音哽咽,随即被更多声音淹没。
    再确认了一眼,崔怀瑜只是?微微闭了会眼,将握着姜莲姝的手握的更紧了些。
    再睁眼时,他转身,逆着人流,慢慢向外走去。
    两道影子贴在青石板上,被碰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