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想一想……我们的关系?”
    肖靳予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温梨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希望能把词藻润色的更温和一点。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搅着:“因为我感觉我好像很不了解你,你的事, 从来不愿意告诉我, 你开心或者难过, 我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肖靳予急着说:“上次的事,是我错了。”
    “不只上次的事。”温梨摇了摇头, “有很多时候我都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是我先喜欢你的, 我应该去适应你,但我现在有点忙, 未来可能会更忙……我可能没有时间再去适应你了, 所以……”
    她没有说完。
    但“所以”后面略去的话,比任何话都重。
    肖靳予忽然觉得通体的寒冷。
    他听得懂她说的每一个字, 但连在一起, 他就不懂了,只是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不敢问,怕问了。
    那个不好的预感就成了真的。
    恰时,季丞的高音从走廊里传过开:“温梨,你人呢?又去哪鬼混了?”
    “我在这里!”温梨应了声, 转头看肖靳予,“我先走了。”
    “别走。”他几乎下意识拉住她,手指收得很紧, 怕一松开就再也抓不住了
    “你还有话要说?”
    “我……”
    他要说什么呢,他想质问她。
    她要把他扔掉吗?
    之前说的长期关系不算数了吗?
    她是不是腻了他了?
    明明前几天还说着关心他,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变卦了。他有好多话都堵在心口,可是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温梨等了片刻,最后说:“那我们都冷静一下,你也想一想,可以吗?”
    他垂下眼,似是自嘲般笑了声。
    靳茉说的果然没错,没有人会真的接受他这样的人。
    肖靳予退了一步,缓慢的松开了她的手腕,什么都没说,拉开门离开了。
    他不想再当被抛弃的那个了。
    就算是结束,他也要做先转身的那个。
    至少这样,尊严是他自己的。
    厚重的消防门撞到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声控灯应声亮起,又灭了。
    -
    肖靳予的课题推进得比预期快。
    他翻遍近十年国内外关于acl重建术后康复的文献,从系统综述筛到随机对照试验,逐篇做笔记,把不同方案的优劣列成表格,贴在办公室的墙上,从门边一直延伸到墙角。
    师兄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他:“你这是要把人逼死,进展这么快,别人还活不活了?”
    他没接话,也没想把谁逼死,只是发现,工作的时候能让脑子静一静。
    写在纸面上的结论至少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不像她,他根本读不懂。
    他正开着网页查资料,页面右侧弹出一则推送。
    体育总局的招聘公告。
    他本想点关闭,鼠标悬在叉号上,目光却被标题里几个字钉住了。
    【国家举重集训队,队医岗】
    程希灵的那句“她要去国家队集训”忽然又传进了脑子里。他扫了眼招聘要求,学历、资历、专业方向都符合。
    肖靳予沉默了一会儿。
    师兄在走廊喊他:“过来开会了。”
    他合上电脑,出去了。
    _
    在那之后好久温梨没再见过肖靳予。
    国家队集训的名单公布了,她和向葵都在里面,下个月去报道,队里给出了足够的时间准备。
    周末,她跟向葵去采买装备。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向葵问她。
    “我可能要分手了。”
    事业批向葵听到这话眼睛都直了:“姐妹,你终于清醒了,准备抛弃男人认真搞事业了,对吗?”
    温梨剜她一眼:“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
    “就是我觉得他好像没有很喜欢我。”
    “展开说说。”
    “我感觉他对我忽冷忽热的。”温梨也不知道怎么说,她没谈过恋爱,只是觉得不对劲,别人谈恋爱一定不是她这样的。
    “有时候我觉得他很喜欢我,拥抱时抱得很紧,亲我的时候也……很热情,但有时我又觉得他很抗拒我,牵一下手都会躲开,莫名其妙就不高兴了,而且他心里有什么事也不会跟我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了。”
    “肯定不是你的问题啊。”向葵分析说,“按我的分析来看,他估计只是馋你的身子,但对你的人不太感兴趣。”
    温梨懵了一下:“只馋我身子?”
    “他想抱你想亲你,是身体本能的欲望,但他不愿意花时间了解你,不愿意对你敞开心扉,这就是不喜欢,换句话说就是他只想跟你啪啪啪……”她附和着拍了三下手,才继续说,“懂了吗?”
    温梨没懂。
    向葵给她解释:“哎呀男人嘛,都是人鸡分离的,有个洞就能钻,不管心里怎么想,身体很诚实,他亲你的时候当然会滚烫滚烫的了。”
    温梨被她这么糙的话臊的耳朵红。
    “你的意思是他根本不喜欢我?”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向葵用一种“姐妹你快醒醒吧”的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我问你,他会主动找你聊天吗?”
    温梨:“……”
    莫名感觉心口中了一箭。
    “他会给你准备节日惊喜吗?会记住你的所有习惯和喜好吗?他会每时每刻迫不及待想见到你吗?”
    温梨:t^t
    连中三箭,知道了,别骂了。
    “可是……”身中数箭的温梨还在顽强地撑着一口气,“他也没有提过要跟我……那个啊。”
    “估计是时机没到,幸亏你没让他得手,他真要把你吃干净了,估计装都懒得装了。”
    “不会吧,他不是这种人。”温梨下意识地反驳,从心底里不愿意相信肖靳予会是这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还是太单纯了。”
    “说的跟你多懂似的,单身狗一条。”
    “我理论知识丰富,我看过很多文献的。”
    “什么文献?”
    “言情小说啊。”
    “……”
    温梨彻底没话说了。
    她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看了眼。
    已经一周,他们的对话框里干干净净。
    他果然一条消息都没给她发过。
    其实一直都是这样,永远是她先找话题,他才会回几个简短的字,只要她不主动,他们之间就不会有任何联系了。
    可是她也会累啊,他就不能主动来找她一次吗?
    一股酸涩猛地涌上心头,堵得她鼻子发酸。
    她心里难受,凭什么啊,凭什么只有她患得患失,她那么喜欢他,他却一点都不在乎她,这样的关系太不对等了。
    她再也不要给他发消息了。
    温梨没兴致继续逛街了,提前结束回了家。
    刚到家,就看到季丞站在穿衣镜前搔首弄姿。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抓了头发,脚下踩着锃亮的牛皮鞋,甚至还对着镜子喷了两下香水,好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温梨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扔,倚着沙发扶手看他:“你这是弃医去夜店当鸭?”
    季丞自动屏蔽她的嘲讽,拎着两条领带来问她:“你帮我看看,这条藏青的和这条格纹的,哪个好看一点?”
    温梨点了藏青那条:“这个吧,不扎眼,配你这身刚好。”
    “行,就这个了。”季丞开始对着镜子笨手笨脚地系领带。
    “不是,你穿这么骚包去干什么?”
    季丞一脸得意:“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约会?”
    “真的假的?”温梨不信,“姜老师约你?”
    “嗯。”季丞系好领带,“她主动发消息问我周末有没有空,说想请我吃饭。”
    “她答应跟你在一起了?”
    “还没,但是差不多了吧。”季丞说,“自从上次店里被砸,我感觉她对我态度明显转变了很多,经常主动找话题跟我聊天,还跟我说夏夏的事,应该是在暗示我。”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约你是为了……”温梨停顿一秒,“狠狠拒绝你。”
    “嫉妒,你纯属是嫉妒。”
    “嗯,我嫉妒,嫉妒你被拒了八百次。”
    季丞春心萌动,已经自动屏蔽她的语言攻击了:“我走了,你自己在家吃泡面吧。”
    温梨:“……”
    季丞到约定的巷口家常菜馆时,姜舒婉已经提前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一桌,垂着眼看手机。
    季丞一眼就看见了她,呼吸慢了半拍。
    姜舒婉穿了件橘色的连衣裙,领口是简约的圆领,露出纤细的锁骨,头发烫了微卷,好像还化了妆。
    她鲜少穿这么鲜艳的颜色,以前在学校当老师,要顾及师德,面对的是青春期的半大孩子,太惹眼的女老师总容易被议论。所以她常年都是素色的衬衫长裤,连裙子都很少穿。后来离婚,被前夫缠得焦头烂额,每天忙着开店、照顾女儿,连睡个整觉都难,更别说花时间打扮自己。
    此刻她坐在那里,季丞仿佛透过时间,看到了六年前的她。
    那个鲜活,爱笑的女孩。
    季丞定了定神,快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她身上落。
    姜舒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了,下意识地拢了拢耳边碎发,小声问:“我头发是乱了吗?”
    “没。” 季丞移开视线,拿起菜单假装翻看,心脏跳得咚咚响,半天才憋出一句,“很好看。”
    姜舒婉的脸颊也泛起一层薄红,低头抿了口温水,笑了声。
    “你想吃什么?刚才老板推荐了肉沫茄子。”
    “哦,你点就行。”季丞。
    姜舒婉已经好久没在外面吃饭了,也不知道点什么,随意选了几个。
    点完单,菜很快上齐了,刚出锅的菜还冒着热气。
    季丞喝了口果汁,状似随意地开口:“怎么,你今天约我出来,是打算接受我了?”
    姜舒婉低着头吃菜,没说话。
    季丞也没逼她。
    这段时间他被拒绝无数次,早就锻炼出了钢铁般的心脏,已经习惯了。
    他语气轻松:“行,那我改天再问。”
    姜舒婉被他这话逗笑,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点无奈:“季丞,你为什么喜欢我?”
    “需要什么理由吗?”
    “需要,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所以一直关注我,然后就把这种同情错认成了喜欢?”
    季丞嗤笑:“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喜欢给别人的感情定性。街上可怜的人多了,我喜欢的过来?”
    “不然我想不通,你这么优秀的男孩子,明明有很多同龄女孩喜欢才对,我离过婚,带着孩子,还有个甩不掉的前夫,我配不上你的。”
    “你这人,不光喜欢给我的感情定性,还特别会给自己打折。”
    “……”
    “优秀的女孩子是很多,但我只喜欢你,你觉得是为什么?”
    姜舒婉抬眼看他,眼里带着茫然:“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你原本的样子,我看过下雨天,你给在路边休息的环卫工送热开水;看过你给门口哭鼻子的小女孩递水果糖;别人眼中的你,是软弱、狼狈、不堪一击的,但我眼中的你却是在一地鸡毛的生活打压之下,还能一次次爬起来,过好自己的生活。”
    姜舒婉彻底愣住了。
    她见过太多人对她露出惋惜的神情,说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说她遇人不淑,遭遇家暴过得太苦,除开这些狼狈的标签,她已经快要忘记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
    “别人只看得到你淋过的雨,可我看得到雨里的你,你一直是那个爱笑、温柔、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从未变过,这个理由可以吗?”
    姜舒婉低头,眼眶有些热:“季丞,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以后你会失望的。”
    “失望不失望的,以后再说。”季丞的语气还是轻松的,“你现在想拒绝也没事,不用有负担。”
    姜舒婉只是低头沉默,许久,久到季丞以为她又要开口拒绝,才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带着点抖,却异常清晰。
    “那要不我们就…… 试试?”
    啪嗒一声。
    季丞手里的筷子没拿稳,掉到了地上。
    “什么?你再说一遍。”被拒绝太多次,导致各种说辞都听了个遍,这个没听到过,这是什么新的拒绝方式吗?
    “我是说我们试着在一起吧。”
    ……
    走出餐馆时,季丞还有点懵,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现在是什么情况?姜舒婉同意跟他在一起了,她是他女朋友了?那他是不是能牵手了,不对,他怎么走马路里侧了,绅士怎么可以让女生走外面,他刚要跨出去,又想起来,别人说他的左边脸比较好看啊,走右侧她就看不到他的左脸了。
    他开始左右横跨,犹豫着走哪边。
    姜舒婉走了几步,发现身边没人,回头看着落下五米远的季丞:“你怎么了?”
    “哦,我……”他情急之下蹲下来,“我系鞋带。”
    “你不是穿的皮鞋吗?”
    “哦对,我擦个鞋!有点脏了。”
    “……”
    季丞无语死了,他到底在说什么,哪有出来约会蹲在路边擦鞋的。
    姜舒婉也不急,蹲在他旁边看他擦皮鞋。
    好诡异的画面。
    别人会不会以为他俩在偷井盖。
    “好了,我们走吧。”他猛地站起来,大概是蹲太久有点晕,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顺手就拉住了姜舒婉的手。
    她的手很软,温度有点低,被他攥在手里,刚好被他的手掌包裹。
    季丞的心脏猛地一跳,下一秒想起来,自己的手刚擦过皮鞋,这怎么能牵她!
    他赶紧松开,结果却被姜舒婉反握住了。
    她笑吟吟地看他:“要不要牵着走?”
    “……”季丞耳根爆红,把另一只手插兜装酷:“随你吧。”
    “嗯。”姜舒婉,“那我就牵着了。”
    两人手牵手,顺着巷子慢慢往前走。
    姜舒婉侧身跟他说话:“夏夏最近在幼儿园学了新儿歌,跑调跑得离谱,回去让她唱给你听。”
    “哦。”
    “店里新出了一款青提味的奶茶,卖得特别好,改天你也来尝一尝。”
    “嗯。”
    季丞什么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她的手好软,但是他的手出汗了,这样握住会不会不礼貌。
    他正沉浸在约会的喜悦中,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的巷口冲了出来。
    季丞还没反应过来,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季丞!” 姜舒婉吓得尖叫一声。
    姜舒婉第一反应就是裴文谦又来找麻烦了,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赶紧要摸手机报警。
    季丞捂着脸,借着月色看清了眼前的人:“肖靳予?你他妈发什么疯!”
    肖靳予站在他面前,额角的青筋暴起,浑身压不住的戾气。他一言不发,冲上来,抬手又是一拳。
    这次季丞有了防备,侧身躲开了,可肩膀还是被打了一拳,疼得他龇牙咧嘴。当下也顾不上别的,他也冲了过去,两个男人扭打在了一起。
    “你别打了!” 姜舒婉想过去拉架,但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力气比她大太多,她根本拉不开,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是那个梨梨的朋友对不对?你有什么话好好说啊!不要打人啊!”
    可肖靳予像没听见一样,红着眼,拳头一下下往他身上砸。
    -
    温梨晚上窝在家里看综艺,看得正上头,忽然接到肖靳予的电话。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距离上次楼梯间的谈话已经过去一周,两人没再联系过,她甚至都默认他们这算是冷处理后的分手了,没料到会突然收到来电。
    她指尖微微发紧,搓了搓指腹才划开接听:“喂?”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还是那个清冷的调子,只是带上了浓重的沙哑:“你在哪?”
    温梨顿了下:“我在我哥家里。”
    “你哥?”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声音沉下去,“季丞?”
    “嗯。”
    “具体地址。”
    “你要做什么?”
    “我想见你,我有话要跟你说。”
    温梨看一眼时间,都十点多了:“这么晚了,有什么话你就在电话里说吧。”
    “我想见你,”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必须当面说,你住哪?我去找你。”
    温梨咬唇,沉思了几秒,报了个小区的名字。
    挂了电话,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这么晚还非要来找她。
    除了分手,她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她对着天花板叹气,明明心里攒了好多对他的埋怨,怨他忽远忽近,怨他这一周的冷暴力,可真到了要分手这一刻,却还是舍不得。
    温梨,你真的太没出息了。
    半小时后,她跑下楼,推开单元门,看见了站在路灯下的肖靳予。
    暖黄的路灯下,他的身形依然挺拔,但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颧骨带着擦伤,嘴角也破了,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平日冷静克制的眉眼也拧成一团。
    温梨快步走过去,诧异地打量他:“你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他没接话,目光死死锁着她:“你跟他住在一起了?”
    “他?你说季丞啊,我就是过来借住,我最近不太想住宿舍,也不想回家,就来这住了,但很快就搬走了。”
    “不行。” 他突然开口,下颌线绷得死紧,青筋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耳根,“你能不能不要跟他在一起了?”
    温梨彻底懵了:“为什么?”
    “他有女朋友了。”那些积攒已久的醋意,失控打人的懊悔,还有她的那句“想一想”,在这一刻全缠到了一起。
    “他跟别人在一起了,所以能不能不要选他?”
    他的话里带上了卑微恳求的味道。
    肖靳予从没这样跟别人说过话,他从来都是冷静的理智的,他不屑去讨好任何人。
    但这一刻,感性占据了理性。
    他想恳求她。
    不要丢掉他,去选择季丞。
    “什么女朋友?你到底在说什么?”
    肖靳予看着她这幅茫然的模样,心底涩意更重,所有没说出口的不满和委屈在此刻冲破了理智,冲口而出:“你就不能一次只谈一个?”
    晚风骤然停了,路灯的光也不晃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温梨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缓慢冒出一个问号。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