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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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糖不便宜,每次只加一丁点,武馆里有些年纪实在小的孩子,喝一口发现有点甜,就不哭了,乖乖喝光。
    李长策也喝过一次。
    但魏聿不是孩子了。
    红糖姜汤!好奇怪的口感!
    魏聿看着李长策,欲言又止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重新端起姜汤,一饮而尽。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到近,然后是一个清朗的大嗓门从院子里响起。
    “魏怀章!魏怀章你起了吗!魏怀章!”
    崔灵佑来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新官上任的崔灵佑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外罩一件猩红色的大氅,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
    崔灵佑站在院里,手里拎着两坛酒和好几个红纸包裹的礼盒,脸上挂着一种只有过年才能看得见的傻气。
    “人呢?都还没起呢?”崔灵佑东张西望。
    “起了。”魏聿从房里走出来,站在廊下。
    崔灵佑把酒和礼盒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大步走到廊下,冲魏聿拱手作揖,行了个标准的拜年礼。
    “魏怀章,过年好,祝你新岁康健,参遍天下无对手。”
    这句祝福魏聿很满意,给了个好脸。
    崔灵佑直起腰来,目光扫到正从房里走出来的李长策,眼睛一亮,“策儿!过年好!”
    “崔大哥过年好。”李长策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准备贺礼……”
    “无妨无妨。”崔灵佑笑嘻嘻地走过去,凑近他,“让我看看,嗯,又长高了一点。这小子长这么快,再过两年怕是要超过你师父了。”
    “比他师父高很困难吗?”魏聿冷飕飕地说。
    崔灵佑看看魏聿,又看看李长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也是。”
    李长策憋着笑,不敢接话。
    平心而论,魏聿身长八尺,个子并不矮,但偏偏崔灵佑是往九尺奔的,比魏聿还要高大半个头。
    那可不就看谁都觉得矮了么。
    三个人到了花厅,曹平已经让人把早膳摆好了。
    打定主意来蹭饭的崔灵佑坐在桌前,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魏聿倒了一杯,“来,先干一个。”
    魏聿接过酒杯,却没有喝,放在桌上,“先说正事。”
    “大年初一的哪有什么正事……”崔灵佑嘟囔着把酒杯放下,看见魏聿的表情,只好坐正了身子,“行行行,你说。”
    “五城兵马司这几天怎么样?”
    “还行。”崔灵佑夹了一个煎饺塞进嘴里,“我上任以后把人重新编了队,底下有些还不太服管,不过没关系,他们再滑头也就是几只泥鳅,翻不了天。”
    “不服管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还能怎么处置,”崔灵佑咽下煎饺,“抓到错处就申斥,屡教不改的就换人。你放心,当将军的还管不住几个守城门的?”
    魏聿看了他一眼,“你当年在国子监也说过自己是去当将军的,结果被太傅拿戒尺抽了三天三夜。”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能不能别提了。”崔灵佑脸一垮,“而且那是太傅老糊涂,跟我没关系。”
    “太傅说你上课往砚台里吐唾沫。”
    “那是因为他先往我蝈蝈笼子里吐唾沫!”
    李长策在旁边差点把汤饼喷出来。
    魏聿不再理会崔灵佑的辩解。
    “今年开印以后我去淮湖道的旨意就会下来了,我走后,京里的事你要多上心。五城兵马司是个明面上的差事,但你要盯的不只是城门。”
    “我知道。”崔灵佑脸上的嬉笑褪去了大半,“你和我说过要我盯着京中各路的消息,我都记下了。”
    崔灵佑顿了顿,“倒是你,淮湖道这种九死一生的差事怎么落到你身上的?”
    九死一生几个字一出口,李长策动也不动了,定定地看着魏聿。
    “除了我,还能让谁去?”
    淮湖道下辖四府,是大雍的钱袋子,舟楫代车,商贾辐辏,一掷千金的盐商与食不果腹的灶户共存。
    天下盐场十之六七在此,漕运四通八达,织造局岁贡的绫罗绸缎皆出自此地。
    但这个钱袋子里的钱,已经多年没落在国库里了。
    这个差事棘手,一连折了五六个钦差进去,现在不忠心的人皇帝不敢丢过去,忠心的人中瞻前顾后瑟瑟缩缩不敢去的也不在少数。
    隆启帝就算把朝堂翻过来找一遍,最后也只有魏聿一个人选。
    论起来,这桩事半年前隆启帝就和魏聿透过风了。
    一说淮湖道,崔灵佑就一个头两个大。
    “淮湖道那帮人下手都黑成啥样了?你要是在那儿出了事,等消息传回玉京,你坟头草都长三茬了。”
    “大过年的说什么坟头草。”魏聿皱眉。
    “我这是实话。”
    “你的实话不吉利。”
    “吉利的话那还叫实话吗?”崔灵佑理直气壮,“那叫拍马屁。”
    “我就爱听拍马屁。”
    花厅吵吵嚷嚷,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一个人拉着李长策的右手,一个人拉着李长策的左手,让他决定到底谁说的对。
    李长策举手投降,这边哄一句,那边哄一句,嗓子都快冒烟了。
    只是,魏聿还有另一件事没对崔灵佑说出口。
    大雍的粮饷是从哪里运出去的?
    是从淮湖道沿着运河一路往北运的。
    如果有人在淮湖道做了手脚,运到北境的粮草就会少。
    少了一石,就饿一堆兵丁。
    少了五天的粮草,那就是崔家军三千人的结局。
    第13章 剑也不给一把!
    正月初七,开印。
    今儿个是年后第一次朝会,照例没什么要紧事。
    无非是各部堂官报一报年节期间的日常,陛下再赐几句新岁的吉利话,大家磕头谢恩,各回各衙。
    但没人敢懈怠。
    因为今天是魏聿署理右副都御史之后第一次上朝。
    天杀的,大过年的他不会还参人吧。
    议论声嗡嗡的,混着茶盏碰撞的脆响,魏聿又换回了紫袍官服,昂首挺胸进了殿。
    人生啊,真是起起落落。
    隆启帝今日换了一身新龙袍,明黄色的缎面上绣着五爪金龙,头戴十二旒冕冠,看着比平日精神了几分。
    朝臣等了好一会儿,魏聿居然一直没说话。
    还怪不习惯的。
    感觉心里抓心挠肝的痒。
    上朝的流程走了一遍,隆启帝终于示意内监宣旨了。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淮湖道四府,盐漕之要,财赋所出,近年积弊丛生,吏治日弛。今特命都察院署理右副都御史魏聿加巡抚衔,总督淮湖道四府盐政、漕运、河工、织造诸事,兼理军民诉讼。地方文武,准其密奏弹劾,不得徇情枉纵。钦此。”
    魏聿伏在地上,听完这道圣旨,不是很满意。
    抠死了!
    皇帝还是不拿他当自己人。
    尚方宝剑也不给一把。
    不然去了就能杀杀杀。
    不满归不满,魏聿还是朗声谢恩。
    众人瞧着乖乖领旨的魏聿,听到风声是一回事,确定了魏聿要去淮湖道时,心里还是难免感慨万分。
    极好的差事。
    也是个极烂的差事。
    总督淮湖道四府盐政、漕运、河工、织造诸事。
    盐政是钱,漕运是路,河工是堤,织造是丝。
    这四样东西,每一样都是淮湖道的命脉,背后都站着不同的人。
    盐商、漕帮、河工把头、织造局的太监,哪一个是好对付的?
    君不见上一任钦差中途出了意外,船沉进了运河里,今年他都三岁啦。
    魏玉郎,小命休矣。
    退朝后百官散尽,魏聿刚跨出殿门,等在宫道旁的王忠便叫住了他。
    老内侍拢着袖子,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只锦盒。
    “小魏大人,这是陛下额外赏的,说是给您路上补补身子。”
    魏聿打开看了一眼。
    一支老山参,品相极好,根须完整,少说也是百年以上的东西。
    他合上锦盒,“有劳王公公。”
    “小魏大人客气。”王忠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陛下还有句话,让老奴带给您。‘淮湖道的水深,怀章可要当心些’。”
    魏聿微微颔首,“臣明白。”
    他捧着锦盒转身离去,身影渐行渐远。
    王忠拢着袖子,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多好的人。
    可惜投错了世道。
    若是投胎在太祖开国那会儿,何至于受这么多蹉磨。
    魏聿回府后,换了常服出来,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开始写字。
    淮湖道四府,漕运总督驻淮州,盐运使驻资州,织造局在青州,河工总办在令州。
    他写得很慢,把这些天写了无数遍的盘踞在淮湖道的大小势力从脑子里一一拖出来,再理清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