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隆启帝看着魏聿仰起来的那张脸。
    这么漂亮的面皮,怎么就这么厚呢。
    隆启帝随手拿了本折子敲了敲魏聿的脑袋,笑说他恃宠而骄,但最后却也没驳了他所求的东西。
    甚至在魏聿说一定挑武艺高强之人时,隆启帝衡量一番,把禁卫副统领何啸都给了魏聿,严令何啸务必护魏聿周全。
    毕竟在隆启帝眼里,魏聿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刀。
    但刀不能乱砍。
    在玉京城里砍小树可以,砍大树不行,因为大树倒了,会砸到他的宫殿。
    可是淮湖道又不一样,淮湖道不是一棵树,那是一片森林,完全可以另造一座宫殿出来。
    满朝文武里,再找不出第二把像魏聿这么好用的刀了。
    永州一事,隆启帝如此冷待魏聿,把先帝旧臣和承恩侯高高捧起,不惜自揭伤疤,说自己是个无能的帝王,让魏聿怒气冲冲地和承恩侯一党硬生生撞上,最后再在魏聿四面楚歌时对他说上几句贴心话。
    然后他把这把快要被压弯,快要被压断的刀,派去了如同一滩腐肉的淮湖道。
    一把忠心又压抑到极致的刀反弹时能砍出什么?
    砍出承恩侯折了臂膀,砍出银子归国库,政绩归天子,骂名归魏聿。
    还能顺带手砍断了他自己身为孤臣的一切退路。
    为此,隆启帝乐意答允魏聿的请求,毕竟他已经是魏聿唯一的靠山了。
    进宫卖了一趟惨,如愿得了一大队禁卫的魏聿现在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
    他看起来和平时并无不同。
    依然从容平静,甚至还有闲心对着队伍里的马匹评头论足,说这匹腿短了,说那匹毛色不好。
    崔灵佑抿着嘴,魏聿看了他一眼,没等他把话说出来,便道,“你哭起来不好看。”
    什么感动都没了。
    崔灵佑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骂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往魏聿袖子里塞包金子,随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曹平站在门口,眼睛是红的。
    他替魏聿理了理大氅的领口,把衣襟上那根本来就不存在的线头捻了又捻,最后还是魏聿先握了握他的手,“曹伯,府里就交给你了。”
    曹平低下头,用力点了几下。
    李长策牵着一匹马,跟在魏聿身后。
    出了城门,过十里长亭,再过三里,到了一条岔路口。
    往南是官道,直通淮湖。
    魏聿先勒住了马。
    “回去吧。”他对跟了一路的李长策说。
    “师父,等我学会本事,我去接你。”
    风从官道上卷过来,猎猎作响。
    魏聿两腿轻轻一夹马肚,马匹打了个响鼻,朝南走去。
    他没应李长策刚刚的话,只在马背上摆了摆手,算作告别。
    李长策站在原地,看着那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官道尽头的晨雾吞没了。
    隆启二十八年正月底,巡抚魏聿奔赴淮湖道。
    李长策的功课比之前更多了。
    魏聿离开之前留了一整年的功课给他。
    清晨他跟着崔灵佑练刀马骑射,午后在魏聿的书房读书,晚上点灯写课业,每十天装进信封,让人送去驿站,寄给魏聿。
    这是魏聿和他约好了的,若是没回信,便是课业过得去眼,不用挨骂。
    李长策在书房的日子多了,发现魏聿留下的不止是书和卷宗,还有曾经批过的旧课业,有崔灵佑的,也有别的他不认识,但一看姓氏就知道是玉京高门的。
    每一份上面都有魏聿的批语,字迹清瘦,从不留情,什么朽木难雕、尚且入眼、狗屁不通之类的,总之非常魏聿。
    二月底的时候,第一封信从淮湖道寄回来了。
    信封上只写了乌麟巷魏府收,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
    信很短,不是骂李长策课业不好的,是报了个平安。
    大意是已到任,淮湖道的雨比玉京大,衙门的屋顶漏了三个洞,正在骂人,勿念。
    李长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然后铺开纸,开始写回信。
    他把最近学的刀法招式画成了火柴棍小人,旁边标注了崔灵佑骂他的原话,末了又正正经经地汇报了课业的进度。
    信寄了出去,没收到回信。
    原因无他,魏聿正被追着杀呐。
    衙门屋顶那三个洞,就是刺客和禁卫碰上时踩塌的。
    京中有人要魏聿死,淮湖道也有人要魏聿死。
    一出玉京城这刺杀就没停下来过。
    在魏聿有惊有险地抵达淮湖道的那天,正好是惊蛰。
    春雷响了第一声,雨下得很大。
    钦差仪仗浩浩荡荡在雨中行进,金瓜钺斧上的红缨湿透了,贴在旗杆上。
    资州大小官员在城门外汇聚,锦袍乌纱,乌压压跪了一片。
    盐运使林茂浒跪在最前头,额头贴地,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但他心里并不慌。
    淮湖道这潭水深,谁来都得慢慢趟,中途趟不过去溺死了的也不是没有。
    历任钦差到了这儿,头三天都是先住官驿接风洗尘,然后被地方官挪去上好的庭院,听地方官汇报,再花上个把月看账本,查库房,找人谈话。
    等把这些都做完,玉京城里自然会有人递话过来。
    这个能动,那个不能动,分寸在哪儿,体面在哪儿。
    什么?你不懂分寸?
    那我自然有办法让你体面地走。
    林茂浒在淮湖道干了八年盐运使,前后接过五任钦差。
    每一任都是这样过来的。
    有的拿了好处走了,有的咬死了不拿好处也走了。
    至于走哪去了你别问。
    淮湖道的盐税占天下盐课四成。
    四成。
    哪个皇帝敢动盐课?
    当今敢吗?
    林茂浒觉得他不敢。
    至于那位钦差大人,盐商养着半个朝廷的人,谁想动淮湖道,就得被玉京城里的大老爷们清算,那是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这年月,谁不想拼了命的往上爬,拼了命的往自己兜里揣银子。
    那钦差除非吃拧了才会真的动淮湖道。
    所以林茂浒在城门下跪着等钦差仪仗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应对,而是今晚在哪座酒楼给魏聿接风。
    太白楼在淮州太远了,醉仙居又不够气派,还是得去摘星苑,那儿清净,好说话,说点他们之间的私房话。
    林茂浒甚至想好了举起第一杯酒时要怎么说。
    “魏大人大名,下官仰慕已久。”一句话能拐八个调。
    礼单也备好了,不多不少,正好三万两,回头再让姓季的送两个唱曲的姑娘过去,这桩事也就成了。
    不算行贿,算年节馈赠,谁也挑不出毛病。
    林茂浒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起来。
    同资州官员一起在城外迎接的还有资州百姓。
    在远远看见那般煊赫的钦差仪仗朝资州城过来的时候,资州百姓吊起来的心就彻底死了。
    原来又是一个重官威,重权势,重名号的官儿。
    那何必来呢。
    来了收了银子走了,那些银子到头来,还是会被定成各种苛捐杂税往平头百姓身上平摊。
    何必来啊。
    就在林茂浒越想越远,已经想和魏聿拜个码头认作弟兄的时候,浩浩荡荡的马蹄声停了。
    一双沾着泥的青布靴出现在他视线里,就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林茂浒。”
    林茂浒心里咯噔一下。
    不叫林大人,也不叫林转运使,竟是连名带姓的喊。
    他抬起头,魏聿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位名满天下的魏玉郎穿着钦差的蟒袍,自己撑着一把竹骨伞,站在雨中,衣袍上有被雨丝洇湿的些许痕迹。
    风尘仆仆,赶了这么远的路,但他的眼睛亮得出奇,亮得好像已经压抑不住自己心里的欲望了一样。
    林茂浒一和魏聿对上眼,他心里就了然了。
    看来那三万两还得再加两万两,唱曲儿的姑娘也再加两个。
    原来这位玉郎,也不是什么玉质的菩萨人物嘛。
    “林茂浒。”魏聿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林茂浒有了底气,正要应声,忽然看见魏聿身后只留了二三十骑,其余的禁军已经绕过了城门,直奔城东而去。
    他一愣,心下大赅,“下官在。”
    “你贪了多少?”
    “?”
    林茂浒愣在当场。
    满城门口的官员差役,围观百姓,全都愣了。
    没有人这么问话的。
    没有钦差这么办案的。
    林茂浒张了张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魏大人这话……下官不明白。下官为官十六载,在资州干了八年,兢兢业业,从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