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96章
    在大巴车尾部难闻的气味里, 郁绮看着窗外出?神。
    阳光炙烈,手?腕上的银饰反射出一记光芒,她微微眯眼, 垂眸看着腕上的手?绳。
    她怎么才想起来。昨天见舒画的时候, 这个好像忘记藏起来了。
    舒画不会认出这条手绳吧?
    郁绮低头看着这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腕饰, 扯了下唇角。
    应该不会。
    舒画肯定都没在意她附赠的那条蓝色手?绳,更不用说认出?这条红色的了。而?且, 昨天?舒画也?没有表现?出?留意,估计压根把这事情忘了。
    没认出?来就好, 不然多丢脸——好像她多想和舒画戴情侣款似的。
    实际上,跟她可能是女同相比,对舒画有感觉好像更让她难以接受一些。
    为什么偏偏是舒画?她到底有什么好的啊?
    爱撒谎,难伺候,自私自利, 毫无底线,爱慕虚荣……才认识不到三个月,可见的缺点就有一箩筐了,数都数不完。
    也?就长得还行。
    而?且,在舒画心里,对她恐怕也?是差不多的评价。
    无所?谓了。反正郁绮也?不在乎什么“初吻”不“初吻”的。
    今天?醒来得早,郁绮打了个呵欠,支着脸阖上眼睛。
    伺候麻烦精比团建还累。
    她睡了一路,车停下时才醒。见她神色恹恹地摘了耳机,旁边的人犹豫了一下,没有搭话。
    郁绮摆着一副冷漠臭脸, 取了背包挎在一边肩膀上,越过了那个什么“周民风”——她自己前后鼻音不分, 所?以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叫什么——去找她几个室友。
    “幸好你昨天?不在。”周妍迎上来,看了看四周,才对郁绮说道,“昨天?我们熬到好晚,困死了。”
    本?来周妍是挺爱凑热闹的一个人,但?工厂为了省钱,什么都要工人们自己做,不少东西都自己带,把大家弄得累极了,连对这次团建期待满满的周妍杨玥都打了瞌睡。
    “对了,小郁,你昨天?去哪里啦?”杨玥问?道。
    “哦。”郁绮把包背好,戴上棒球帽,声?音闷闷地从帽檐下传出?来,“一个朋友来找我。”
    “朋友啊?”周妍笑得有些暧昧,“只是朋友吗?这算不算夜不归宿呀?”
    “女的。”郁绮低头走路,言简意赅。
    杨玥一听又是女的,忍不住嗔怪周妍:“阿妍,你想多了啦。我就说嘛,哪个男生那么有本?事,能追走我们厂花,还夜不归宿的。”
    周妍转头看向杨玥:“玥姐,女的怎么啦,现?在的年轻人呀,只看感觉,不看性别的。”
    杨玥狐疑地看向郁绮:“啊?可是小郁……看起来挺像女孩子的呀,怎么可能喜欢女的啦。”
    张梦禾走在中间,睁大眼睛听她们说这些。
    她有点想插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前几天?言歆在微信上说,她已经答应那个学?姐了,还把合照发给了张梦禾看。
    从合照来看,那位学?姐是齐耳短发,看上去比较阳光开朗。
    可是,不管是长发短发,这不都是女孩子的样子吗?
    那边周妍反驳道:“哎呀,玥姐,谁说只有短发女孩才喜欢女孩呀?我看现?在有好多长发组合呢。”
    张梦禾心里更加纳闷了。这件事难道跟长发短发有什么关系?
    周妍已经在抖音上找视频给杨玥看了:“玥姐,你看这一对。我倒是觉得两个长发女孩更般配呢,都温温柔柔的。”
    杨玥拿过来看了一下:“确实都很漂亮哎。小郁,”她顺便闻了下,“你朋友是长发短发呀?”
    她们这边讨论得热火朝天?,郁绮却?一直没说话,听到杨玥问?她,她也?只是含糊说道:“你们别猜了,真的只是朋友。”
    她还想搬出?那句“我不是女同”来,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当事人既然发话了,余下的人自然也?不好再深入打听,话题又回到了这次团建上。
    然而?,虽然是说团建,却?总是绕不开八卦,这次团建周明枫格外活跃,后勤部把好多事情都交给了他,杨玥对他印象不错,夸他是个特别好的男生。
    张梦禾却?还在慢半拍地想刚才的问?题——女生长发短发和温柔与否有关系吗?
    通过言歆的描述,她觉得那位学?姐脾气很好,对言歆很温柔,连温柔的言歆都说她温柔,那应该真的很温柔了。
    看言歆似乎和这位学?姐很甜蜜,张梦禾也?为她高兴,但?也?一边为她忧心——要是被家里发现?了怎么办?
    郁绮是长发女孩,但?她的脾气很暴躁。
    可见温柔与否,跟头发长短没啥关系。
    可还有一个问?题,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周妍会觉得,两个看上去很温柔的女孩子在一起,才最?般配呢?难道女孩子看上去不柔和,就令人很不喜欢吗?
    她真是越想越困惑,思绪乱糟糟的一团。
    来南海市不到三个月,她见识了太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见到的越多,疑问?却?也?越多,好多东西都让她觉得很复杂,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所?以大多数时候,别人聊天?,她就只能听着,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过,她们很快就到宿舍了。
    郁绮动作?比较快,最?先放下包,所?以她第一个洗澡。
    花洒年久失修,漏下来的水有气无力不太均匀,水束忽急忽缓,流过温热的肌肤。
    郁绮今早在帐篷里闷了一身汗,此时才感觉到痛快。她把湿淋淋的头发往耳后捋了下,伸手?擦去镜子上的雾气,一边把洗面奶挤在手?心里,一边抬眼看镜子里的自己。
    明明是看惯了的一张脸,现?在却?给她一种陌生的感觉,好像突然不认识了似的。
    这种感觉类似于,她的人生是一场吃鸡游戏,而?她之前一直都是第一人称视角,现?在却?突然换成了第三人称视角,有点不习惯。
    不知道别人看到她这张脸——或者具体点说,舒画看到她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感觉。
    冲了澡出?来,她一边擦头发,一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舒画没发什么消息过来。
    估计一回学?校,就切回了微信大号吧。
    郁绮摩挲着手?机背壳,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她坐在床上擦头发,目光落在了刚从口袋里拿出?来的那盒烟上。
    光看一眼,瘾都犯了。
    她舔了下唇,来不及擦头发,把毛巾搭脖子上,抽出?一根来,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郁绮捏了下烟盒,把它塞进了柜子里那个收纳盒里。
    幸好抽屉里还有之前剩下的两根烟,她取出?一根衔在唇间,摸出?打火机,去窗口点燃。
    郁绮熟练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外面的微风卷着烟雾越飘越远,却?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回呛过来,她不禁咳嗽了一下,皱眉看着指间的烟。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烟这么难抽。
    从她染上烟瘾开始,就一直抽这种便宜的烟,没怎么抽过其他的。
    难道是因为昨天?抽了两根好烟,就受不了这个了?
    怎么变得这么娇气。
    郁绮忍着把这根抽完,没再拿下一根。
    舒画买给她的那盒烟,价格起码是这个的五倍,真要她一个月拿这么多钱去买烟,她宁愿戒了。
    不过,戒烟哪有那么容易,她第二天?就去买了另外一种便宜的烟,虽然抽着还是不如舒画买给她的,也?只能将就了。
    因为总感觉抽着奇怪,她后来几天?抽得很少。
    这一天?刚下过雨,天?气凉爽。郁绮一早起来,就收到了舒画的消息。
    她一边刷牙,一边看手?机。
    tess_:“[图片]”
    tess_:“今天?就走啦。”
    郁绮点开图片,是线上订票的截图。
    郁绮刷牙的动作?慢下来,盯着舒画那句轻松的告别,感觉心一下子坠落下去,胸腔里有点空荡荡的。
    舒画不一直这样,在她的生活里出?入自由?,说走就走。
    不过,反正她们也?不会怎么见面,同在大学?城附近,或者一个在中国,一个在美国,区别也?不大。
    yq:“哦。”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yq:“注意安全,一路平安。”
    她可能是有点迷信。之前奶奶还活着的时候说过,家人出?远门,一定要说点吉祥话,不然对出?远门的人不好。
    不过,舒画算不上她的家人,就看在对方请自己吃家乡菜的份上,勉强给她说句好话呗。
    tess_:“[猫猫感谢]”
    tess_:“要记得答应我的事呀。”
    郁绮在心里切了声?。舒画都要走了,还管这么多。她凭什么管这么多?
    不过,既然之前都答应她了,现?在也?不好再吐槽什么,搞得好像她多想和那个什么“周民风”说话似的。
    yq:“[ok]”
    “画画,再检查下证件,”黎芸抬头提醒道,“可别忘记了什么。”
    舒画把手?机放在一边,应了一声?:“好。”
    她检查了下小挎包里的证件,以及飞机上需要的东西,确认没有遗漏。
    之前去美国都是和妈妈一起去,这次她是和那几个交换生一起。
    虽然离开妈妈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对独立生活的期待。
    黎芸一直在唉声?叹气:“这阵子你章叔叔每周都来住那么两三天?……等我有时间了,一定去看你。”
    说着,眼眶都红了起来。
    舒画连忙安慰母亲。黎芸用纸巾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端详着女儿,见她腕上戴着去年买的钻石机械表,忍不住破涕为笑:“怎么不戴你前阵子买的蓝色手?表了?我看你那几天?一直戴,不是还挺喜欢的吗?”
    “那个我放在抽屉里了。”舒画笑了笑说道,“这次出?国就不戴了。带太多东西也?麻烦。”
    黎芸笑了笑:“那表样式挺漂亮的,随便戴一下还不错。”
    言外之意是那手?表稍显廉价。
    舒画弯起唇,低头又检查了一遍随身包,看似认真,其实心不在焉。
    她原本?想带上那块腕表的。
    但?是……不知怎么,她又把它原样放回了抽屉里。
    包括郁绮送她的那些画稿,她都一并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最?近她的确很为郁绮着迷,但?这不代表,她不能给自己一个机会,去融入新的世界,然后慢慢地,忘记郁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