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quot;有什么事吗,孩子们?quot;
    在伊泽菈鼓励的眼神下,蓓斯妮简短陈述了前天在四楼晕倒、以及醒来后部分记忆模糊的情况。
    她依旧略去了巴纳尔和他的警告,只说是quot;在保管室醒来quot;。话从嘴里出来,语调平稳,像是在复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校医耐心听着,时不时点头,没有打断。
    quot;晕倒可不是小事。quot;
    校医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银质的、带着长长软管的听诊器,示意蓓斯妮坐到检查床上,解开外套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quot;来,让我听听看。quot;
    检查床的床单铺得很紧,蓓斯妮坐上去,发出一声干脆的quot;嘎吱quot;。
    冰凉的圆形听头隔着薄薄的棉质内衣,贴在了她左胸的位置。校医微微侧着头,呼吸放轻。房间安静下来,窗外树叶沙沙轻响,听诊器软管里隐约传来气息声。
    伊泽菈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拇指反复按着食指指甲盖。
    安静持续着。校医的眉头拢了一下,那专注倾听的神情里,渐渐掺入了一点疑惑。
    她移动了一下听头的位置,又停留了更长一会儿。金属圆片在蓓斯妮胸口缓慢地滑动,像是在搜寻什么。
    蓓斯妮盯着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人体魔力经脉图,图上用红色和蓝色标注了各种节点的位置,看着看着,那些线条在视线里微微发颤。她眨了眨眼,线条恢复了平静。
    终于,校医收回了听诊器。但那份困惑留在了她的眉宇间,没有跟着听诊器一起被收起来。
    她看着蓓斯妮,依然温和,却带上了一点探究的意味:quot;你的心跳……很弱,而且间隔有点……过于长。听不清。你以前一直这样吗?有没有胸闷、气短或者容易乏力?quot;
    心跳很弱?
    蓓斯妮懵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掌贴在自己胸口,隔着衣服去感受。
    那里面好像有什么在跳,但被这么一提醒,她忽然不确定自己感受到的到底是心脏的跳动,还是手掌随呼吸传来的错觉。胸腔里那空洞得安静的感觉,反而更清晰了。
    quot;感觉……和平常一样,以前……好像,不这样?quot;她不太确定地回答,声音小了些,quot;以前……没特别注意。quot;
    校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又检查了蓓斯妮的口腔,看了看舌苔和咽喉,用体温计测了体温。
    一切都显示正常。她坐回书桌后,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措辞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出来。
    quot;口腔、体温都没有异常。身体也没有外伤或明显不适。quot;她缓缓说道,quot;考虑到你是在四楼……那一带以前是魔法实验室,魔力残余比较复杂……学业压力也大,有时候过度集中精神后突然放松,或者受到环境中的魔力场干扰,是有可能导致暂时性的神经性晕厥,并伴随短期的选择性失忆。quot;
    她说quot;四楼quot;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或者没有。蓓斯妮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敏感,才觉得那里有个停顿。
    校医拉开抽屉,取出两个约食指高、封装着淡绿色澄清液体的小水晶瓶,放在桌上。瓶身里的液体在光线下闪着微光,像被融化的翡翠。
    quot;这是温和的镇定魔药,主要成分是清宁花和红榕树汁,辅助稳定心绪的符文魔法。如果感觉特别焦虑,或者晚上难以入睡,可以喝一小口,一次大约半瓶的量就行。不要多喝。quot;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蓓斯妮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加重了些:quot;最重要的还是休息。减少不必要的魔力消耗。给你的精神和身体一点时间,让它自己慢慢恢复。记忆这种东西……有时候你越用力去想,它反而躲得越远。quot;
    quot;所以……蓓斯妮她没有大碍,是吗?只是太累了?quot;伊泽菈急切地追问,向前挪了一小步,鞋尖抵住了检查床的床腿。
    校医点了点头:quot;目前看来,没有器质性的病变。注意休息,观察一段时间。如果再有晕倒,或者记忆缺失的情况加剧,一定要立刻再来。quot;
    两人道谢离开。走出校医室,重新站到午后的光线里,蓓斯妮手里握着那两个小水晶瓶。瓶壁上微小的气泡封在玻璃里,对着光看,像是两只定住了的眼睛。
    听起来她很quot;正常quot;。正常得该让人松一口气——只是压力,只是疲劳。
    伊泽菈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靠得很近,肩膀时不时碰着她的手臂。走了一小段之后,伊泽菈伸过手来,小心翼翼地从蓓斯妮手里拿走了一个水晶瓶,放进自己的书包侧袋。
    quot;帮你拿着一个,quot;她说,语气就像亲切的邻居老婆婆叮嘱小辈,quot;免得你又忘了放哪儿。quot;
    蓓斯妮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没什么缘由的。
    可为什么,心头那块石头只是移开了一点点,却并未完全落地?校医听诊时那短暂的凝眉,像一根极细的鱼骨,卡在了意识的某处角落,吞不下去。
    午餐时间的食堂喧闹、充满生气,烤肉的香气浓烈地弥漫在空气里。
    伊泽菈放下了心,胃口很好,餐盘里的食物消灭得飞快,一边吃还一边小声评论上午幻术课上其他同学出的糗事,试图驱散最后一点沉闷的气氛。
    蓓斯妮吃得不多。更多的只是用叉子拨弄着食物,把土豆泥堆成一座小山,又推平,再堆起来。
    饭后,伊泽菈擦了擦嘴说:quot;对了,我得去图书馆一趟。从普莉希拉那儿借的《魔法与不死生物图解》该还了,顺便再找找有没有关于'记忆与魔力场关联'的文献……万一有用呢?quot;
    她站起身,动作轻快。
    quot;你回宿舍休息吧,嗯?校医说了要静养。我下午再去找你!quot;
    说完,她就像只敏捷的小金丝雀,转身汇入了食堂门口进出的人流中,很快不见了。
    蓓斯妮坐在空下来的餐桌旁。对面的餐盘还在,盘底的酱汁里留着一个叉子戳过的圆形小坑,旁边是伊泽菈喝了一半就忘了的牛奶杯。
    诊断结果听起来很quot;安全quot;。可安全之下,总有一丝说不出的悬空感,像踩在看似结实的薄冰上,脚心隐约传来底下深水的凉意。
    她最终还是将药瓶塞进布包内侧,站起身,顺手把伊泽菈留下的餐盘一并端去了回收处。下午没有安排课程,伊泽菈去了图书馆,或许回宿舍休息才是正确的选择——正如她叮嘱的那样。
    走出食堂副楼,她眯了眯眼。正午的光很亮,晒暖了路旁修剪整齐的矮灌木,连接各栋建筑的石板小路泛着微白。远处训练场隐约传来呼喝声,这条通往宿舍区的小径却颇为安静。
    风穿过树叶,一片沙沙的细响。
    只是隐约的感觉,像背后多了一片无形的、不请自来的影子。
    靴底落在石板上的声音,除了她自己的,还叠着另一道更轻的步调,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不算太近,却始终在。
    虽然不是炫耀,她对自己这张脸吸引目光的能力确实有些底气。学院里的高年级学长学姐偶尔也会停下手边的事,注目两秒。只要不是在实战训练场上,只是因为她路过就导致某人的魔法烧掉对面的眉毛,她一般是不会回头的。
    她停下脚步,假装整理肩上的布包带子,那声音也在片刻延迟后停下,随即被风声和远处的呼喝盖住。她再次迈步,那规律、轻巧的足音又幽灵般缀了上来。
    一次,也许是巧合。两次,或许是多心。
    第三次,她在通向花园的岔路口稍稍驻足,借着弯腰假装系鞋带的机会,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向后瞥去。
    一个修长的身影在十几步外,一株高大的七叶树后一闪,没入阴影。速度很快,像是光影的小差错。
    但她捕捉到了那一抹浅黄色——二年级的制服颜色,以及一头有些凌乱的深灰色短发,晃了一下。
    莱昂?
    那个在训练场上练习法术的学长。他为什么要跟着自己?而且这种跟踪——与其说怀有恶意,更像是沉默的……观察?
    没有试图交流的意思,不远不近的,像是在确认什么,守着一段他自认应当保持的距离。
    蓓斯妮直起身,心头那点悬空感又深了些。
    她加快了脚步,拐向通往学院后方湖泊的小径,并非直接回宿舍。下意识里,她想稍微偏离既定的路线,看看那道人影是否还跟着。
    小径渐趋幽静,石板路变成了被踩实的泥土路,两旁高大的乔木枝干交错,叶子落了一些,却还能挡住不少光。泥土和湖水的气息渐浓,湿漉漉的。
    她侧耳听了听。身后只剩风声。那道多余的足音,在她拐入这条小径之后,就没有再出现了。像是被她这个不按常理的转弯甩掉了。又或者,对方本来就只打算跟到那个岔路口为止。
    绕过一片茂密的杜鹃花丛,视野豁然开朗。
    学院后方的湖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粼光,干净的碧绿色,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有几缕摇曳的水草。湖边生长着几株高大的桂花树,正值花期,浓密的枝叶间缀满细小的金黄色花朵,甜腻馥郁的暖风一阵阵涌来,浓到像是能用手掬起一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