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quot;妈妈!你回来啦!quot;
    温妮塔从厨房那边小跑着迎出来,身上系着一条对她来说有点大的碎花围裙。深酒红色的头发用一根发绳束在脑后,几缕刘海搭在额前,脸颊因为炉火的热气而泛着红晕。
    quot;鲁克叔叔傍晚的时候过来了一趟,告诉我你今天就回来!他还抱怨说他那会儿在值岗,没能跟你一起去,错过了大显身手的机会呢。quot;
    温妮塔语速轻快,一边说一边帮爱琳娜接过外套,挂到门边的衣帽架上。
    爱琳娜被女儿拉着走进小小的餐厅兼客厅。桌上摆好了三菜一汤——蔬菜炖肉,煎得金黄的蛋饼,一份看起来就很爽口的凉拌时蔬,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奶白色鱼汤。碗筷也整齐地放好了。
    quot;快去洗手,马上就可以开饭了!quot;温妮塔又跑回厨房,端出两碗盛好的米饭。
    爱琳娜站在桌边,看着这一桌算不上豪华、却明显花了心思的家常菜,再看看女儿围着围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碌的小小身影。她别过脸,借着去洗手的动作走开了。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干了?她自己常年在外奔波,回到家往往累得只想倒头就睡,做饭总是凑合。
    可温妮塔不知不觉间就把这些琐碎但温暖的家事都接了过去。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水龙头流出清凉的水,冲刷着她的手。
    爱琳娜低下头看着水流,脑海里却闪过洞窟里血腥的画面、上司漫不经心的脸、还有温妮塔此刻温暖的笑容。她用力闭了闭眼,像是想把这三样东西装进不同的抽屉,关好。
    回到桌边坐下,温妮塔已经把汤盛好了。两人面对面坐着。
    quot;妈妈快尝尝,我照着食谱学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quot;温妮塔期待地看着她。
    爱琳娜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鱼汤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汁带着鱼的鲜甜和一点淡淡的胡椒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别的地方也跟着暖了。
    quot;很好喝。quot;她点点头,最后一个字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了一下。
    温妮塔似乎捕捉到了母亲声音里那一丝异样。
    她没有追问,只是给自己也舀了一勺汤,然后抬起小脸,笑容依旧明亮,语气却软了下来:quot;妈妈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好。饭菜好不好吃是其次啦。quot;
    爱琳娜没有出声,迅速低下头,假装被热气熏到了眼睛,抬手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一滴滚烫的液体还是不听话地滑落,滴进面前的汤碗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温妮塔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她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蔬菜放进爱琳娜碗里,然后自己也开始吃,一边吃一边又用轻快的语调讲起学校的事。
    quot;今天偕同魔法实践课可有意思了,我们不是要学引导植物生长嘛,结果隔壁班有个男生,不知道是太紧张了还是魔力控制出了问题,把他那盆雏菊的叶子催得比脸盆还大,把老师都吓了一跳……quot;
    她讲得绘声绘色,偶尔还模仿同学或老师当时夸张的表情。
    爱琳娜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回应。她慢慢吃着碗里的饭菜,温热可口的食物让胃部舒适起来。
    泪水已经悄悄止住,只剩眼眶一点隐约的湿润。她看着女儿说话时生动的脸庞,看着这间并不宽敞却整洁温馨的小屋,听着那些属于普通孩子的、充满活力的烦恼和趣事。
    这就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东西。
    几日后。
    quot;红岩quot;酒馆里的光线总是比外面暗一个度,混合着麦酒、炖肉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木桌表面被无数酒杯底磨过,边缘残留着深色的酒渍。
    鲁克用他那红鼻子对着老板娘吆喝再来两杯麦酒时,爱琳娜只是用手肘撑着桌面,指尖按压着眉骨。
    quot;就两杯,喝完我就得回去。quot;她的声音有些闷。脱下团长外袍后只穿着简单的深色束腰上衣和长裤,少了几分平日的压迫感,多了点疲倦的松动。
    quot;知道知道,团长大人公事繁忙。quot;鲁克嘿嘿笑着,接过大木杯,仰头就是一大口,咕咚咕咚灌了半杯。quot;可人总不能一直绑着,对不对?来来,喝一口,放松放松。quot;
    爱琳娜看他一眼,端起自己那杯,没有像他那样豪饮,只是小口抿了一下。
    微苦带酸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她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划了一下。
    quot;有时候觉得,quot;她开口,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quot;比处理那些捣乱分子更累的,是文,是报告,是跟上边那些'大人'们解释为什么需要这个,为什么不能那样。quot;
    鲁克打了个酒嗝,抹了把嘴。
    quot;嗨,那些老爷们,有几个真懂刀口舔血的?他们眼里就只有功绩簿。quot;他拍了下大腿,quot;想当年老团长在的时候……quot;
    爱琳娜扯了扯嘴角,但没什么笑意。
    quot;老团长也烦这些。quot;她顿了顿,quot;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这个母亲当得不怎么称职。quot;
    鲁克愣了一下,放下酒杯,粗犷的脸上显出几分少见的认真。
    quot;喂喂,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家那小温妮塔,多懂事多好的孩子!谁看不出来你把她养得有多好?quot;
    quot;我只是……陪她的时间太少了。quot;爱琳娜低声道,又喝了口酒,quot;她做饭比我好吃多了,把家里收拾得……像个真正的家。quot;
    quot;那不是好事嘛!quot;鲁克的声音大了起来,引得旁边一桌人侧目,他浑然不觉,quot;孩子能干你还愁?再说了,你身边那些年轻小伙子,一个比一个精神,你也该想想以后了,难道真要这么一直——quot;
    他的话没能说完。
    爱琳娜的拳头精准地、不轻不重地砸在了他肩窝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鲁克quot;嗷quot;地一声,龇牙咧嘴地揉肩膀。
    quot;……说结婚退休啊!quot;爱琳娜收回手,瞪了他一眼,quot;想都别想!quot;
    鲁克缩了缩脖子,嘀咕:quot;又没说错……行行行,不说不说。quot;
    又坐了一会儿,爱琳娜把剩下的小半杯酒慢慢喝完,压了一天的心绪确实稍微松动了些,但家的影子又浮上来了。
    quot;走了。quot;她站起身,将几枚铜币放在桌上。
    走出酒馆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她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习惯性地走向骑士团训练场。
    那里通常已经没什么人,但去看看场地设备有无损毁,算是她作为团长的日常。
    远远地,就看到训练场那扇沉重铁门外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不是团里任何一个她熟悉的身形。
    走近几步,借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和旁边守卫处透出的魔法灯光,她看清了。
    棕色、乱糟糟的卷发,瘦削但挺直的背影,还有那身比几天前在洞窟里见到时更破烂、沾满尘土的单衣。那个孩子。埃里克斯。
    他站在铁门前几步远的地方,仰着头看那扇紧闭的大门。脚尖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摩擦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谈判,谈了半天,谁也没赢。
    守卫处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脖子梗着,像是怕一低头就会转身跑掉。
    按理说,皇城不允许流浪者随意进入。西边城镇离这里不算近,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找过来的,又是怎么通过城卫盘查的。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走近,埃里克斯猛地转过头。眼睛在昏暗中捕捉到她的身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绷紧了。
    他飞快地转回身面对着她,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嘴唇抿得发白,目光却直直地、毫不退缩地迎上来。
    爱琳娜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片寂静。远处训练场里隐约传来金属碰撞的单调回音,那是一个晚归的骑士在独自练习。
    终于,埃里克斯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喉咙用力吞咽了一下。他开口,声音起初沙哑、磕绊,但很快变得坚定:
    quot;我……我想入骑士团。quot;
    夜风吹过,卷起训练场边缘沙地上的一点尘埃,扑在他破烂的裤腿上。
    爱琳娜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掠过绷紧的肩膀,落在那件连补丁都快磨穿的单衣上。
    皇家骑士团不是摆设,这里的人是真的要上战场,要流血,要面对刀剑和魔法。团里确实也有出身普通的孤儿,甚至比他年纪更小就开始接受预备训练的也有。
    但看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却写满了倔强的脸,那晚洞窟里他对着尸体痛哭挥砍的画面忽然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
    quot;你还小。quot;爱琳娜说,声音平静。
    quot;我不小了!quot;埃里克斯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像是怕激怒她,quot;我可以的!我可以先从跟着训练开始!不用给我发饷!饭……饭我自己能想办法!quot;语速很快,带着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quot;我只是……想入。想成为骑士团的人。我想……去讨伐那些恶人。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