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
    冰冷又沉甸甸的一捧铁器,硬邦邦地抵着陈逍,那位置太要紧,要是不慎伤着陈逍日后恐怕要去宫里成就一番指鹿为马的事业了。
    陈逍:“等等——”
    恶鬼欣赏着陈逍的惊恐,亦享受他的惊恐。
    他的脑海中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段记忆,虽不知为何,但十几次轮回让他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此等离奇之事,毕竟他就是怪力乱神的产物。
    记忆清晰无比,他只需闭眼,陈逍将刀插入胸口的画面就在眼前,血红翻涌,他伏地失声,想杀陈逍,想救陈逍。
    若能令陈逍免于这一次次的短寿苦,他情愿魂飞魄散,永无解脱,却,是徒劳。
    又是徒劳!!
    满地鲜红。
    他紧紧地抱着陈逍的尸体,猛地回神时却发现自己根本不在彼世而在此世,可鼻尖好像还萦绕着陈逍身上熏香与血腥味混合,令他痛彻心扉,绝望至极的味道。
    再见陈逍,恶鬼都只觉血气翻涌,满心惶恐,旋即,是难言的愤怒。
    恨陈逍无情。
    更恨自己无能。
    于是先前所有温和思念的言词都变作了句冷冷的命令,“脱。”
    唯有肌肤相贴,他才能确认陈逍依旧存在。
    恶鬼不语,只是望着他的神情愈发凌冽。
    陈逍见说理不行,表情变了又变,欲起身,偏恶鬼以身为锁,将他牢牢地禁锢在方寸之地,不得已,陈逍举双手投降,“咱们有话好好说,鬼哥哥,鬼叔叔,鬼大爷,鬼耶耶——唔!”
    耶耶二字才冒出来个气音,就被那毫无伦常羞耻心的鬼一把掩了嘴,细看下,恶鬼苍白得泛青的耳垂上竟出现出丁点血色。
    乱说什么?
    这种称呼是能随便叫的吗?
    “徐知昼”一手捂着陈逍的嘴,一手还攥着箭簇放在要紧处,“耶耶?好一个自矜傲气的贵公子,”他冷笑,可被衣襟遮掩的深处青筋暴起,喉结滚动,偏生问得义正词严,“武英侯可知道你……”
    陈逍一双桃花眼提溜提溜地转,闻言含含糊糊地接口:“认贼作父?”
    “徐知昼”捂得更紧,把人用力压了下去。
    陈逍后背抵在房顶的瓦上,后面是死物的冰冷,前面则是炽热氤氲,皆避无可避,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弄得他额角也浸出了一层细汗,显得人面颊更洁净白皙。
    月里华,玉中髓,不过如此。
    徐知昼目光紧紧地锁在陈逍脸上,几欲刮下一层皮肉。
    谁要陈逍叫他耶耶了?
    只要想想陈逍可能是他养出来的,他就觉得……觉得头大。
    若要他养陈逍,千娇百宠自不必说,颔下珠都未必能如此娇贵,可金玉锦缎这些外物是最好给予的,该操心的是陈逍的性子,他性情不拘小节,风流散漫,实在太容易吃亏,陈逍长得太过漂亮,自负武艺,又天生不防备旁人,不知要被某些衣冠禽兽借着好友兄弟的名义占多少便宜。
    陈逍如此年轻,如此良善,了无心机,被人哄骗了去可如何是好。
    只要想想那个画面,“徐知昼”就无法抑制内心的暴怒。
    想将所有接近陈逍的人杀光。
    他想得理所应当,思绪流转,忽地意识到他若是陈逍的亲眷,做这事更名正言顺,更何况他轮回不知几世,若加起来算,比陈逍大百来岁,养陈逍绰绰有余。
    陈逍欠他许多债,该由他养陈逍。
    免得陈小公子活不好,还不起债。
    手指紧贴细腻的面颊肌肤,丝绸般的触感令“徐知昼”心头一荡。
    “唔唔唔——”陈活鱼还想扑腾扑腾。
    他双眸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水色,似怒还嗔,漂亮得太过分,无情竟如多情,浓密纤长的睫毛不住地颤,几乎流露出了可怜。
    天地同暗,浓云密布,连点点星子也无,唯陈逍近在咫尺的眼睛那么亮,亮得“徐知昼”心口鼓胀。
    他伏下身,咬着牙,竭力柔声细语,“你听话吗?”
    陈逍拼命点头。
    “徐知昼”道:“我不信你,”箭簇恶劣地往内,“你如何证明?”
    陈逍剧烈挣扎,脑袋甩得好似拨浪鼓,看得恶鬼又好气又好笑,稍稍松开手掌,陈逍:“壮士饶命!”
    恶鬼冷笑,“我不是你耶耶吗?”
    陈逍方才哥哥爸爸胡乱叫一通,被“徐知昼”单拎出个称呼方觉有点尴尬,脸上隐隐发烧,“壮士,我乃良家子,实在说不出那些话,还请壮士放过。”
    “壮士?”恶鬼阴阴测测。
    陈逍立刻改口,“好郎君。”
    恶鬼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摩挲着陈逍的脸颊,所到之处皆炽热得让人战栗,“我可不管你是什么,既落入我手中就要听我的。”
    陈逍怎会不明白恶鬼的意思,眸光一转,“我已有家室!”
    “休了他。”恶鬼毫不犹豫,理直气壮。
    陈逍:“……?”
    “你若怕坏了你的名声,”恶鬼轻轻碾了下陈逍的下唇,“我替你杀了他,挫骨扬灰。”他说这话时非但不显阴鸷,反而难得阳光开朗。
    陈逍顿了顿。
    陈逍道:“你不觉得外子没死几天我就同你搞在一起,更坏我名声吗?”
    “谁议论,”恶鬼微微笑,“一并杀了便好。”
    陈逍人都麻了,虽然他承认这是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但是杀那么多人未免呸呸呸他居然当个正经事想,果真是被“恶鬼”传染了疯病。
    “徐知昼”却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你夫君是谁?”他弯着眼,黑白分明的瞳仁中却毫无笑意,像个被刻意勾勒出笑样的纸人,鬼气森森。
    陈逍不可置信,等等,他们方才不是在玩笑吗?“徐知昼”怎地突然正经发问了?
    陈逍正要回答,忽见一道灯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小院过来,一路直奔这边,陈逍面色微变,一把拽过披风,把“徐知昼”遮了个严严实实。
    恶鬼眯了下眼。
    他就那么见不得人?
    “陈统领!”下面扬声道。
    半晌,只见房顶瓦片轻响,从边缘探出张艳丽逼人的美人面,“作甚?”
    饶是有心理准备,来人还是倒吸了口凉气,“回统领,属下,属下是来……”他越紧张,说得越结结巴巴,慌乱地仰头看,陈统领笑眯眯地望着他,没一点不耐烦,军士晒成铜色的脸瞬间又黑又红,“我,不,属下来问陈统领欲如何处置宗律摩轲尔。”
    许是北地昼夜温差太大,他仰头看陈统领的时候莫名觉得凉飕飕,那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了脖颈,下一秒就要命丧当场。
    陈逍立时坐直了,正色道:“他醒了?”
    他那两下一点力气都没收,拍得宗律摩轲尔后脑都是血,他当时想着此人活着有用,死了也能用,不想宗律摩轲尔的命还挺大。
    “徐知昼”面色幽冷。
    若非时间太紧迫,他早将宗律摩轲尔身上每一寸的骨头都碾碎。
    军士道:“醒了,在地牢中叫骂不止。”说着,颇有些不忿。
    宗律摩轲尔说的话极其难听,大概说陈逍要么是非人的妖物,要么与妖鬼苟合,窃取其力,不然羽箭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将陈逍描绘得极不堪,简直是祸国妖物之类的东西了,“国之将亡,必有灾殃,哈哈哈哈哈,本太子看,你们昭朝气数不长!”气得听得懂乌羌话的禁军冲进去把宗律摩轲尔打了一顿。
    陈逍微微一笑,“由得他骂,无需给他食水,三日之后他若还骂得出声,”他眨了眨眼,“就再饿他两日。”
    军士一愣,“统领当真?”
    陈逍失笑,“不当真,只一样,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他颇愉快地说,“本统领可还想再吃乌羌羊呢。”
    军士了然,“是!”
    他正要离开,顿了顿,又关切道:“统领,北地夜间天寒风大,您还是早早回去歇息吧。”话毕,果然如他所说,他脖子上凉得骇人,好像被人贴了锋刃上去。
    陈逍微微扯动了下披风,无意识一垂眼,却倒吸口凉气。
    只见那恶鬼不知何时将下颌抵在了他心口上,披风笼罩,明明暗暗,阴影大片大片地打在“徐知昼”脸上,恶鬼冷冷一笑,露出锋利苍白的犬齿。
    陈逍狠狠咬了下舌头,才从这恐怖片般的场景中回过神,“我知道了,多谢你。”
    “属下不敢!”他脑子晕晕乎乎的,离开库房小院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忘记和统领大人告辞,欲回身,又怕打扰统领歇息,遂作罢。
    不过他悄悄地转头,黑暗中隐隐可见漆黑轮廓。
    在北地竟还保持着赏月的习惯,统领不愧是从京中来的贵公子,好有雅兴!
    他满心敬佩,步履轻飘飘地走了。
    那边,很有“雅兴”的陈统领叫苦不迭,“这是外面!”
    “外面如何?”
    “还是房顶!”
    “房顶又如何?”
    从陈逍的角度看,“徐知昼”抵在他心口,如同一马上破腹取心的恶鬼,一双眼睛暗光闪烁,漩涡般地叫人头晕目眩。
    陈逍说不出自己什么感觉,似乎有点怕,又不知道怕什么,他明知道以古代的照明条件根本不会有人看清,羞恼吗?也没有,比起恶鬼,他倒是脸皮更厚的那个,既如此,为何不答应?更何况,这只是场游戏,又不是现实。
    陈逍下意识要点头。
    不对!
    他猛地抬头,一把捂住“徐知昼”的眼睛,心底循循善诱的声音顿时消失大半。
    “徐知昼”张口,一口咬住了陈逍的掌心,尖尖犬牙叼住了皮肉便不愿松口,眼神危险无比,笑容却温软。
    配上这张端雅的面孔,愈显诡魅渗人。
    陈逍心有余悸。
    “下去。”他道。
    恶鬼长睫轻轻动了下,似不知所措。
    然而,这不过是表象。
    下一秒,他猛地攥住了陈逍的手,披风无风而起,与窣窣作响的发缠在一出,将二人严丝合缝地包裹其下。
    彻底融入黑暗之中。
    发丝抽动蜿蜒着,像是蛇在疯狂纠缠,蠢蠢欲动。
    此刻,唯有眼前一个猎物。
    “陈逍,”恶鬼垂首,温柔地在陈逍耳畔低语,“你这样的人是不是不被狠狠教训,就永远不知道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