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庄叔看见来客,神色有点控制不下来,脸皮一颤一颤的。
    最后果断将热情笑意黏在脸上,「潘先生,按摩吗?叫阿晚吗?」
    唔,真站在这儿,潘绍虎一时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虚,「她今天在?」
    「在的在的,我去叫她。」
    「等等,」潘绍虎想了一下措辞。
    难道还是对阿晚不满意?那天过后,阿晚什么也没说,是不是小女孩太嫩了,他看不上?庄叔暗忖。
    「这几天,你又让人带她出去?」
    语气似乎有点不大高兴的意思?  「呃......没呢,阿晚都没出去啦。」
    半晌,潘绍虎才又开口,「不要让别人带她出去,听到没,小女孩也让人干这种事,你们这些人也不怕缺德。」
    不知道怎的,真有了点火气,将钱夹拍在桌台上,腕上大金表亮晃晃的像把铡刀,「砰」一下,庄叔差点原地跳,钱夹里都是美金,他抽出一千块,「要换缅币去永泰知道吗?拿你该拿的。」
    庄叔眼睛都直了,也算是听懂了,抽该抽的成,也就是百分之十,剩下的交给阿晚,还不忘提醒换钱要去永泰,肥水不落外人田,难怪是潘掌柜。
    真豪阔,一千美金可不是小数目,几乎是普通人一年的收入,他有点意外,看来潘绍虎还挺喜欢阿晚?
    「懂!懂!」庄叔连连点头,「那您今天还按摩吗?」
    潘绍虎深觉自己反常,第一,再度晃到这里来就已经不正常,第二,自己身在这场对话中更不正常,第三,他自认对刚成年的小女孩没有邪念。
    正吐出个「不」字,便这么瞥见她站在珠帘内望他,怯生生的,他不知为啥忽地扯嘴笑了笑,接着她也弯了眼睛,像那天破涕为笑吹蜡烛的样子。
    按摩的时候,阿晚敛起乱飞的思绪,这次可不敢再打翻按摩油,手指按着流程,与他身体奋战,却忍不住在他的云纹纹身处细细观察,是他吗?
    他似乎很舒服,后来还睡着了,微微的鼾声。
    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笑了,心情很好,一霎,又脸红心跳兀自凌乱,他的手指节上有伤,她不解,他这样的人,也不需做粗重的劳动工作,手怎么会受伤呢?
    轻手轻脚拿药盒,坐在按摩床边,小心翼翼拉起男人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抹药。
    没上完药,大手猛地捉住她的手,对上他的眼睛,阿晚一慌,低下头去,想抽手却抽不开。
    潘绍虎盯着她,半晌才说,「饿吗?哥带你去吃饭。」
    他原本想说「叔」的,但自己也没这么老?况且叫叔是不是占人便宜?
    班桑街
    连排的红砖楼老建筑,拱形窗扇与拱形黑色玻璃大门,外表是历史建筑,内部重新整修,束灯延墙打在红砖上经纬交织,地板是原始的大片深色柚木,丝光水滑,远远看像上了蜡的黑色地砖。
    阿晚去翁山市场的路上总会经过这里,却从来不知道内部是这样。
    看着洗手间镜中的自己,那张脸上一片纷乱,她紧紧握着小布包,确认反锁了门,拿出刚刚庄叔递给她的信封,庄叔说,这是潘先生给她的,是美金,可得收好了。
    薄薄一迭,原先以为只是缅币,握在手中的却是近乎九百倍价值的蓝灰色纸钞,缅币贬值严重与国际脱钩,很多人积攒了一点钱就会买黄金,有人也会到黑市换成美金,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摸到美金。
    拿起一张,颤抖抖地端详纸币上面陌生的图样。
    如果就是他,可以吗?
    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做选择或者不做选择,她需要这笔钱,一笔远超她认为自己所能卖出的好价格。
    也许他真看中了自己?
    她值吗?
    为什么值?
    将钞票数了三遍,再小心翼翼地将他们收回信封,折回小布包中的夹层。
    今夜,她愿意属于他,甚至,他想要几夜都行,无论如何,他付了这么多,她便得让自己值这个价。
    回到座位,菜刚上,摆盘精致,香气四溢,她却因为紧张而食不下咽,但这次她努力不怯懦低头,他说什么,她都仔细聆听。
    「不饿吗?」
    阿晚一下怔忡,这个问句,男人不是问出来的,而是比出来的,他怎么......
    见她终于有个呆愣生动的可爱表情,而不是课堂听课的神色,潘绍虎笑了,「上次我问你饿不饿,你比过这个手势,我猜是『不饿』。」
    上次,想起上次,脸微微一红,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否比过这个手语,毕竟上次更为紧张,没想到他竟记得,并且几乎分毫不差。
    羞涩地点点头,她也比了一次,然后拿出小本子写,「不饿」,接着拆开来,第一个手势是「不」,第二个才是表示「饿」。
    他「喔」了一声,然后道「真不饿?」夹了块鸡到她碗里,「试试这个,这里的招牌椰汁鸡。」
    他又让她教他「鸡」怎么比,「饭」怎么比?
    他的学习能力惊人,几乎只需要演示一两次便能完全记住,他这样的人,又为什么愿意学这些对他来说无用的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阿晚写,「这是『为什么?』」然后望他。
    那双眼睛像葱郁山林中的两潭湖水,澄澈,透明,但她不自知,纯直在他的世界中是稀少的,难得一见的,他几乎想起那时见到阿杰的场景,十岁,透明的眼中满是倔强。
    也许这个女孩也是个倔强的人。
    在倔强中对抗她艰辛的人生。
    「你想问我,为什么学手语?」
    他笑笑,「你不喜欢吗?把面前的饭吃完,吃完我就告诉你。」说着又给她夹一筷子菜。
    但一直到甜点他也没说缘由,芋头酥,他尝一口就放下,皱眉,「差太多了。」
    芋头酥,他喜欢吃吗?
    「我吃过比这个好太多的,下次拿给你尝尝。」
    「你喜欢?」她问,突如其来软溶溶的,不知道是那句「下次」,还是因为芋头酥。
    也许下次,她可以做了给他,看看及不及的上他心目中好太多的水准。
    吃了饭,游车河,潘绍虎暗道自己是不是又反常,不过是因为可怜小女孩才给钱又带她出来吃饭?怎么现在搞得像约会?
    约会流程一般来说吃过饭也就该进行下一步了,毕竟他向来也没有更多心思花时间陪逛街什么的。
    难不成自己真想做点什么?
    男人,有些事不能想,一想刹不住掣,不过......真做点什么也是天经地义,她不会不愿意。
    在餐厅时,女孩郑重地向他致谢,谢谢他的钱,她不避他的目光,不避这样看似钱色交易下,令人难堪的处境,若她打算以身体换,又何必谢他?
    她仍努力道谢,用那双澄澈柔美的眼睛望他,仿佛她已经赤裸,乞求他将她看尽,乞求他明白这真不是一个俗套用色骗钱的故事,她写在纸上,纤秀的手指微微颤抖,因此字迹也软糯。
    车停路边,茵雅湖南岸帆船俱乐部,湖面广阔,疏松的高级住宅群四落,延伸处又见灯火连绵。
    他本想直接去开房,大男人没什么好扭扭捏捏,是的,对自己承认,他对她不是没有兴趣,但这样的情况他也是第一次,几乎像推少女入火坑的第一推手似的。
    过去他就算纵横女色,但都是成年男女你情我愿,甚至其中牵涉金钱的都不多,他潘绍虎哪里需要花钱买女人?
    上车后,他问过她想去哪儿?他送她,她只幽幽望他,小脸微红,在小本子上写下,「潘先生想去哪里都行。」
    做生意趁人之危天经地义,趁你病要你命在他看来都是寻常,但女色上,他还没有趁人之危过。
    车停,他转头,也许是冷气温度适宜,也许是晚饭吃饱了,她靠在椅背上不知何时已静静睡着,啪嗒,抓得死紧的布包从手中松脱,掉在脚踏上。
    素朴长发贴着腮边下落,半掩着脸,明暗杂揉,他靠过身去,殷红柔嫩的唇几乎擦到他耳际,鼻息吐出,轻轻喷在他脸上霎那唤醒欲念猛物,生理正常的男人,此刻只觉深处血气喷薄。
    一把捡起包放在她手边,潘绍虎推门下车,潮热空气瞬间袭来。
    「你变态啊?」阿杰那臭小子的话突然跃出脑海,老子变态?老子需要当变态?
    抽出一根烟点上,热辣刺激浸润入肺,憋了好几秒,徐徐吐出腔膛里一波波躁动。
    夕阳山外山后,空气中几乎有种白日烈日焚城后的寂灭味道。
    湖面水光似银矿,更远的信故达拉山上,金塔闪耀璀璨光芒,整个仰光几乎都能看见大金塔,里头供奉着八根佛陀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