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男生坐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低头看那两张草稿纸。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他后来偕同术考了全组最高分。
    逢人就讲这件事。普莉希拉听说之后皱了皱眉,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quot;别到处说。quot;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那颗泪痣底下,腮帮子动了动。
    大概是在咬一小块什么甜的东西。
    --
    克莱门汀
    宿舍楼的热水在冬天经常不够用。
    尤其是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管道最长,水压最低,洗澡的时候水流细得像在跟你商量。大部分住三楼的学生都学会了早起抢热水,或者干脆去一楼公共浴室。
    克莱门汀住在最里面那间。她从来不抱怨热水的问题。
    倒不是因为她不怕冷。冬天的早晨,她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鼻尖是红的,围巾裹了两圈,手指缩在袖子里。
    但那天开始,她出门前,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放一杯热水。
    不是给自己的。
    她隔壁住着一个二年级的学姐,每天起得比她晚。那杯水放在窗台上,等学姐开门的时候刚好还温着。
    学姐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愣了半天。后来几天习惯了,早晨拿起杯子的时候会朝走廊里看一眼——当然已经没有人了。
    她托人问过一次:quot;为什么?quot;
    回答传回来的时候被转述得很简短:quot;她说,三楼的水太凉了,想到学姐感冒,刚醒来也是冷的。quot;
    就这样。
    克莱门汀在四个人里是字写得最好看的那个。教务处征集板报抄写志愿者的时候,她每次都报名,没有一次被拒绝过。
    她抄板报的样子被低年级的女生形容为quot;好像在写情书quot;。
    一笔一划慢慢地写,但从不停顿。写完一行,后退一步看整体的间距,歪歪头,继续写下一行。收工之后把毛刷笔洗干净挂好,粉笔头收进袋子里。
    她的帆布书包侧袋里永远装着多余的东西。备用的手帕,多带的一份刀叉,叠得整齐的便签纸——上面什么都没写,留着以防有人需要。
    有一次伊泽菈在庭院里翻遍了口袋找不到一根扎头发的橡皮绳。还没开口问,克莱门汀已经从书包里摸出一根,递过来。
    quot;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这个?quot;
    她笑了一下,没回答。栗色的刘海被风掀起来一点。
    她大概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习惯性地,把quot;也许有人会需要quot;这件事放在心里。像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温柔。
    她帮人整理照片时不需要道谢,分蛋糕时最后一个拿。
    quot;克莱门汀是那种——你回头的时候,发现她一直在那儿的人。quot;
    这句话是谁说的,已经想不起来了。
    但每个听到的人都觉得——
    对,就是这样。
    第3章 序章 大光圈的仁慈 - 1
    序章大光圈的仁慈 the mercy of wide aperture
    新布雷斯镇外的山坡上,盛开的刺槐层层叠叠,香味从上面一路淌到坡下。车轮沙沙压过碎石路面。栗色的高马尾像有了自己的生命,随着自行车加速下坡,在风里颠簸、甩动,划过肩头。
    她前倾身子,深吸了一口气,清爽的风拂过脸颊。花香越来越浓,甜腻腻的,混着海港那边飘来的腥气,有股泡过海水的缆绳味。她眯了眯眼。家不远了。
    五月。最好的月份。新布雷斯镇更是最好闻。
    铁轨躺在路边,被疯长的青草半掩着,在阳光下闪着两条细亮的光带。她捏了把手闸,把车停在线外边,站直身子,把脸颊边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这条路走过好多遍了。
    当当当。
    声音从铁轨那头遥远的杉树林传来,慢吞吞的,一下、一下。魔动力列车就要来了。
    她撑着单车等着,心里数起要买的东西。
    母亲清单上的云鲸香脂不知道杂货铺还有没有存货,那东西最近好像被几个药剂师学徒抢购去做助燃剂了。还有要给小安的生日礼物,上个月看中的那块流光溢彩的彩色玻璃石得再去确认一眼,打磨好了没有。
    小安总喜欢把亮晶晶的东西举到眼前,眯着眼看里面,傻乎乎的。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事了。再过三个月,等到秋初,她就要离开镇子,去那个只在父亲的口中听过无数次的、位于共和国边境的学院了。行李清单在她脑子里早过了无数遍,但眼下最要紧的是——
    每一个法师真正的起点和伙伴,魔杖。
    她几个月前就委托镇上老威尔德的工坊制作,据说那位老匠人会根据每个准法师的特质亲自挑选杖芯木材,刻印初始符文。她抬起自己白净的右手,虚握了一下,想象着一根魔杖握在手里的感觉。
    有点沉甸甸的?还是该轻巧些?她也不清楚。
    算了,只要不是那种又短又细的,能挥动,最好结实点就行。
    也不知道进度怎么样了。等下绕过去看一眼吧,老威尔德脾气有点怪,但手艺是没得说。
    呜呜,低沉的汽笛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视线投向稀疏的刺槐林。钢铁的庞然大物,车身漆着绿黄色,从林子后面驶出来,铁锈味的热气先到了。车厢窗户上反射出一片片亮光,在她面前晃过。车轮的响声密集,哐当、哐当,令人安心。
    脚下震动,青草尖梢也跟着发抖。
    几节坐满旅客的车厢从她面前隆隆滑过,有人靠在窗边打瞌睡,有人端着可能是饮料的杯子。中间夹杂着一两节货厢,外面画着她不认识的协会徽记。
    然后它就过去了。
    带起的风掀起她的马尾和裙摆,留下一阵热流。
    当当当的声音渐行渐远。
    她吸了口气。只剩花香了。
    可以走了。
    风推着花香,也推着她的肩膀。
    正当她踩上脚踏,想着要不要趁人不多先去街尽头那家杂货铺时,一个声音在身边响了起来,很近。
    quot;欸……你是不是弗丽嘉?quot;
    声音活泼,清脆,笑意夹着可疑的自来熟。
    她立即扭过头,心口跟着一跳。刚刚那里应该没有人,可就在她身侧大约两步远,现在明明站着一个人。
    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比她大概矮了半个头不到,正仰着脸看她。
    笑容很亮堂。
    她将一声小小的惊呼卡回去,手扶着的自行车晃了一下。新布雷斯镇不大,上上下下一千两百人,谁家孩子,谁家长辈,谁又去了南边码头做工,街坊邻居心里都有数。
    她长到二十一岁,镇上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她能一个个叫出名字,甚至记得她们小时候在哪个水坑摔过跤。
    这一个,她没见过。
    绝对不是镇上的人。
    那女生还在笑,好像完全没觉得自己这么突然冒出来有什么问题,理所当然的样子,还歪了下头,等着她回答。
    弗丽嘉?
    她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遍认识的所有人和可能的名字,没有。
    一点边都沾不上。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但这个陌生人却用非常确信的语气问她是不是。
    骗子?
    听说最近有外来的流动商贩,专挑看起来好说话的年轻姑娘搭讪,不是推销一些来路不明、宣称可以美容保颜的晶石粉,就是编些奇怪的传说把人绕晕,趁机骗走零花钱。母亲前几天还叮嘱过她。
    她没回话,抿了抿嘴,把脸转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脚下一蹬车踏板,嗖地窜了出去。车链子嘎吱了一声。
    单车哐当哐当的,比之前快了不少。
    她拐了两个弯,穿过街口那棵总爱掉叶子的老橡树叶影,把那个陌生的身影抛在后面。
    有点吓人。她心想,心跳还有点快。幸好没理她。
    杂货铺的门脸漆成浅蓝色,门口摆着两盆开得正盛的紫绒菊。她把车靠在路边,解开篮子,正要推门,那个声音又从身后贴了过来。
    quot;哈,跑得真快。你怎么不答话呀?quot;
    又是她。
    她感觉自己的肩膀僵了一下,转过身,对方一路跟过来了,脸不红气不喘,依然笑眯眯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模样像在等朋友一起放学回家,一点不像才小跑了两条街。
    这种死缠烂打的劲头让她有点无力,但又莫名地觉得……不太像坏人。她笑着,眼睛里也干干净净的,最多就是有点缺心眼,认错了人还不依不饶。
    但她还是没开口。
    别是那种回答了就会触发的符文术式吧?传说里好像有过一些稀奇的魔法,或者什么恶作剧的音声触发陷阱。万一她傻乎乎应一声quot;我不是quot;,对方就哈哈一笑,说quot;契约成立,你得请我吃遍镇上所有甜品quot;之类的……
    那可就真成了奥瑞第三魔法学院有史以来,第一个还没入学、学会刻半个符文,就先被路边可疑分子用奇怪魔法坑到的准新生了。这笑话能流传到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