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想到这里,脸有点热,干脆转过身,推开了杂货铺那扇挂着铃铛的玻璃门。
    叮铃。
    铃声清脆。她径直走了进去,把那一串活泼的脚步声和可能等着她回答的奇怪魔法,都关在了门外。
    铃铛的余音在身后晃着,门外的阳光正好,晒得身上发暖,很舒服。
    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收获。用透明纸仔细包好的云鲸香脂,是最后一块,橘黄色方块泛着油润的光。旁边的玻璃小罐里装了点红色的花鬼鱼酱料,闻起来辣丝丝的,又有点甜,像码头边晒了一下午的味道。都是好东西。
    阳光糊在肩膀上,暖洋洋的,连步子都轻了点。离开前,和平时一样系着方格围裙的店主阿姨,站在柜台后面对她挥了挥手,和镇上大部分长辈一样,都是笑着看着孩子长大的。
    她推开门走出去,四下里望了望,街口是空的。
    果然走了。她松了口气,心里那点悬起的警惕软软落下。但愿别再遇到别人,或者,至少别再追着问那种叫人没法回答的问题。
    她骑上车,篮子挂在车把上,晃着。风吹过耳畔,温温的。
    穿过半条街,两旁的房屋逐渐稠密,二层的小楼伸出铸铁的阳台,晾着床单。卖渔具的店门口吊着几串铜铃铛做成的风铃,叮叮咚咚的。再往前,飘来木屑、蜂蜡和奇特香料的味道。
    天气好过了头,能看到山那头拉迪城的高塔,据说是十年前建起来的,听说跟共和国的什么项目有关。
    魔杖工坊那扇嵌着彩色玻璃的窄门就在那边。
    她抬手去够绑着钥匙和几枚零钱的小布袋。
    quot;喂!quot;
    那个声音。就在她背后,很近,大概就在她车座后面。
    这怎么可能?
    她整个人跟着车一起晃了一下,差点从车上歪下来。赶紧攥紧了车把,压在晒得烫手的金属杆上。
    她用力吸了口气,转过身。
    又是她。
    刚才那脸上的笑容全被扫到了角落,有点……气鼓鼓的了。薄薄的嘴唇抿着,眉毛也扬了起来,双手叉在腰上。
    quot;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quot;她拔高声音说,听上去真的有点急了,quot;我就是想问问路!问个路而已!你一直跑什么啊?quot;
    她愣愣地看着她。
    路?只是想问路?
    可刚才那个quot;弗丽嘉quot;又是怎么回事?
    女孩见她还是不吭声,腮帮子鼓了鼓,像是努力想把那股气憋回去。刚才那理直气壮的气势泄掉不少,似乎有点委屈地……瞪视着她。
    这表情,不知怎么,让她想起了自己家那个七岁的小妹妹。每次抢不到橱柜顶上藏的糖果,或者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就会露出这种神情,理不直气也壮,还非要让人看出她很委屈。
    心里那点刚刚买到好东西而浮起来的轻快,和这点拿她没辙的好笑搅在一起。
    算了。
    她开口,试探地问:quot;你……要去哪儿?quot;
    女孩眨了眨眼,那点装出来的气恼迅速退去,快得让她有点哑然。她笑开了,弯弯的,眼睛亮闪闪的。变脸似的。
    quot;去哪儿?quot;她重复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说,quot;哎,不急不急。你先跟我说说,这镇子……你们这儿,都有什么好玩的好看的地方没?随便说说呗?quot;
    她看着她。这个人怎么这样?
    刚刚还气得叉腰,转眼又笑嘻嘻地要当游客。
    残留的警惕还没完全散去,但看着对方那张写满了quot;快问我呀,快介绍呀quot;的脸,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警惕的。最多就是个脑袋缺根弦,还特别自来熟的怪人。
    她叹了口气。
    quot;这里……就是新布雷斯镇,没什么特别的。quot;她指了指前面那扇彩色玻璃门,quot;那是老威尔德的魔杖工坊,镇上大部分人,还有附近农庄和山上猎人用的魔杖,都是他家做的。木头用的是后山伐的木料,内芯材料看运气,有时候能收到外海飘来的沉船龙骨,或者北边矿坑里挖的精灵族的旧火金丝。quot;
    她的手指往左移了移,quot;旁边那家店,门口挂着风铃的,是'潮音'。卖渔具和修补渔网,也卖一些从南边岛人那里换来的贝壳和珊瑚粉。店主儿子偶尔会去近海捞点小魔物做标本。quot;
    再往右。quot;那栋有绿色窗框的两层楼,一楼是药草铺,叫'绿拇指'。他们家有片自己的园子,种些常用的止血、退热、还有助眠安神的草药。二楼住人,窗户台上那几盆开紫花的藤蔓看见没?自己长的。quot;
    她一口气说完,语气平平,像是在背诵早就烂熟于心的课文。每个地方都熟悉到闭上眼都能摸过去。她收回手指,拨了拨耳边的头发。
    说完,她看了对方一眼,不知道这些对一个只是想问路的外乡人来说,算不算quot;好玩好看的地方quot;。
    那女生听得倒是很认真,眼睛跟着她手指的方向一个个看过去,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那些名字。听她说到龙骨和自长的藤蔓时,睫毛扑扇了一下。
    等她说完,女生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的笑容更深了点,牙齿很白。
    quot;你叫弗丽嘉对吧?quot;她突然又开口,这次更自然了,好像她真就叫这个一样,又被她重复了一遍。
    她的手被抓住了。
    握得不重,松松的,还有点暖,但那种理所当然、毫无防备的热情却让她僵了僵。女孩抬着脸,眼睛亮闪闪的,直直地望着她,那股等人回答的劲头藏都藏不住。
    她知道了。
    绝对是脑子有点问题。
    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一个陌生女孩会对初次见面、还被她屡次躲开的人,做出这么亲昵又固执的举动。
    quot;……真不叫这个。quot;她无奈说,比预想里软了些。
    女孩的酒窝跟着她的话,一点点深了起来。既不失望,也不惊讶,反而像是在说quot;看吧,你反正也不烦我quot;。
    quot;嗯!quot;她点点头,手还握着。
    她指着不远处一块褪了色的招牌,quot;浆汁茶坊quot;,被风吹白白的,画着歪歪扭扭的咖啡杯图案。
    quot;那,你看,不渴吗?我口渴了。那边有家店,要不要一起去喝点什么?quot;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口渴,只是又找到了个新的、能拖着她的理由。
    不知怎的,大概……是真的有点可怜?迷路到这里,谁也不认识,说话也怪里怪气,好不容易抓住一个愿意听她讲完一句完整话的。
    她心里叹了口更长的气,肩膀也跟着塌下去了点:quot;那家店……行吧。quot;
    店里很闷。玻璃窗积了灰,木头桌面上有划痕,也有水渍印子,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墙根靠着两盆养得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发黄。
    穿着褪色围裙的女招待靠在柜台后头,一边用湿布擦着陶杯,一边慢吞吞地抬眼看了看走进来的两个姑娘。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前:quot;一杯冰镇普拉特,谢谢。quot;
    女招待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没应声,转身从后面的木桶里舀起一勺深褐色的液体,倒进一个旧巴巴的玻璃杯里。然后打开旁边一个老式魔导制冷箱的门,箱门上的符文黯淡得快要看不清了,抓了一把冰块丢了进去。镇上老人看多了彼此,懒得对谁特别殷勤。
    quot;噗通quot;。冰块沉下去。
    她转向身边好奇地四下打量着店里的女孩:quot;你要什么?quot;
    quot;嗯?quot;她转回头来,看了看那杯颜色寡淡的普拉特,又看了看她那点掩盖不住的无奈,眼睛眨了眨,quot;跟你一样就好。quot;
    quot;你……不看菜单吗?quot;她提醒她看钉在柜台侧面的小木板。
    女孩只是咧嘴一笑。
    quot;不用看呀,你点的肯定好喝。quot;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小布袋,倒出几枚铜子儿,放在木台上。手指拨弄着零钱,动作顿了一下。
    不对。
    她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女孩。
    女孩正盯着她的手指,察觉到她的目光,视线转了上来,目光对上。
    一秒、两秒。
    然后,她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不好意思,像是刚才才想起来很重要的事情。
    她抬起手理了理自己的前发。
    quot;我没带钱。quot;
    说得理所当然,又有点理所当然的不好意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看了眼那杯普拉特。这是她们这儿最便宜的咖啡,当然,便宜有便宜的道理,用的是南边运来的最次等的豆子,还兑了快一半的水才能撑下去几杯的量。镇上年轻人偶尔下午热得没法,才会跑来买一杯,就图那么一点点咖啡因和冰块带来的凉意。
    但再便宜,也是一杯。
    给一个根本不认识、还一直缠着自己的家伙?
    她心里那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同情,还是败给了被缠了两条街、最后还得掏钱供人喝饮料的quot;这算什么quot;的离谱感觉。